第7章 贵女砸场
秦娘子留下后，铺子里便多了一股不一样的气息。
从前我染布，只凭多年摸索，颜色能成，却少了分稳当。她来了之后，先把我后院那几口陶缸全挑了毛病，又把草木灰、矿粉、明矾一一分开，连水也不许随意取井里的，说城南这口井水太硬，染浅色容易发闷。
阿梨起初看她不顺眼，觉得她开口便要三成利，实在像个趁火打劫的。可等秦娘子用一匹旧绢试出烟霞般的浅金色，阿梨捧着布看了半日，终于闭了嘴，只在背后小声嘀咕：“有本事的人，脾气怪些也罢了。”
我听见了，没有拆穿。
那匹新染出来的绢，秦娘子取名“暮霞”。布色初看浅淡，挪到日光下，却有一层胭脂红从金色里浮出来，像傍晚天边将落未落的云。我摸着那匹布，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实实在在的野望。
我不想只替街坊染旧衣。
我想让那些曾经隔着团扇笑我的人，也有一日为了我铺中的一匹布停步。
铺子重新挂匾那日，秦娘子写了“昭染坊”三个字。她字迹并不秀气，却有一种干脆利落的锋芒。阿梨踩着凳子挂匾，正挂到一半，街口忽然传来车马声。
几辆华贵马车停在铺前，车帘掀开，下来几位衣饰精致的贵女。为首的那位我认得，姓薛，是沈月蓉在长公主府诗宴上相熟的手帕交。认亲宴那日，她也在花厅里，曾用团扇遮着唇，笑我连琴谱都认不全。
她今日穿一身桃红绣裙，身后跟着丫鬟婆子，目光在我铺子里扫了一圈，笑意轻慢：“我当是什么好地方，原来真是间破染铺。沈姑娘，你从侯府搬出来，便做这等营生？”
阿梨站在梯子上，气得脸都红了。我抬手示意她别动，自己走到柜台前，平静道：“开门做生意，姑娘若要染衣，我接；若只是路过看热闹，恕我铺小，招待不起。”
薛姑娘像听见什么笑话，身旁几人也低低笑起来。
“你倒真把自己当掌柜了。”她走近几步，指尖挑起柜台上一方染帕，又很快嫌弃地松开，“侯府真嫡女沦落到卖布染衣，若叫旁人知道，还不知要怎么笑话镇北侯府。”
我看着她，不急不缓道：“我如今靠手艺吃饭，不偷不抢。若这样也叫笑话，那京中靠祖上荫庇、却一事无成的人，岂不是更该羞愧？”
她脸色一变，身旁丫鬟立刻呵斥：“放肆！”
薛姑娘冷笑：“牙尖嘴利。可惜嘴再厉害，也改不了出身粗鄙。月蓉常替你说话，说你只是吃了苦，不懂规矩。如今看来，她倒是太心善了。”
我听见沈月蓉的名字，心口已经不起半点波澜。她们今日来砸场，是替沈月蓉出气也好，是拿我消遣也罢，总归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街坊邻里已被动静引来，若我今日退了，这块新挂的匾便会成笑话。
我转身从木架上取下那匹“暮霞锦”，亲手展开。
日光正好从门外斜照进来，绢面轻轻一抖，浅金色先铺开，随即在光影里慢慢浮出胭脂红。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叹，连薛姑娘身旁的几位贵女也不自觉看直了眼。
秦娘子站在后院门边，抱着手臂看我，眼底带了点笑。
我将布搭在木架上，任它在风里轻晃：“薛姑娘若嫌我铺子寒酸，可以不买。但布好不好，眼睛总骗不了人。”
薛姑娘脸色青白交错，显然没料到一间破铺里真能拿出这样的东西。她身后一位鹅黄衣裙的姑娘忍不住问：“这布怎么卖？”
薛姑娘猛地回头瞪她，那姑娘立刻闭嘴，却仍悄悄看着那匹布。
我报了一个不低的价。
周围人一静，薛姑娘立刻笑了：“你也敢开这个价？”
“敢。”我说，“因为京中暂时只有我这里有。”
她被堵得说不出话，最终拂袖而去。可她带来的人走得并不齐整，落在后面的那位鹅黄衣裙姑娘，让丫鬟偷偷折回来，订了一方帕子。
黄昏时，铺中来了位穿青衫的年轻男子。他立在门口，先看匾，又看布，眉目清朗，气度不似寻常客人。
“掌柜可在？”他问。
我走出去：“我便是。”
他看向架上的暮霞锦，温声道：“在下谢衡，户部主事。今日路过，想买一匹布。”
户部二字让我心里微动。
谢衡付了银子，却没有立刻走。他指尖轻轻拂过绢面，忽然压低声音道：“沈姑娘这染法新奇，若做大了，怕是会挡某些人的财路。”
我抬眼看他。
他神色平和，仿佛只是随口闲谈：“京中供布商号盘根错节，漂亮布匹从不是单靠手艺便能卖得出去。姑娘既挂了匾，往后便要当心。”
风从街口吹来，吹得新匾轻轻作响。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，手指慢慢收紧。
原来我才刚开门，便已经有人在暗处看着了。
从前我染布，只凭多年摸索，颜色能成，却少了分稳当。她来了之后，先把我后院那几口陶缸全挑了毛病，又把草木灰、矿粉、明矾一一分开，连水也不许随意取井里的，说城南这口井水太硬，染浅色容易发闷。
阿梨起初看她不顺眼，觉得她开口便要三成利，实在像个趁火打劫的。可等秦娘子用一匹旧绢试出烟霞般的浅金色，阿梨捧着布看了半日，终于闭了嘴，只在背后小声嘀咕：“有本事的人，脾气怪些也罢了。”
我听见了，没有拆穿。
那匹新染出来的绢，秦娘子取名“暮霞”。布色初看浅淡，挪到日光下，却有一层胭脂红从金色里浮出来，像傍晚天边将落未落的云。我摸着那匹布，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实实在在的野望。
我不想只替街坊染旧衣。
我想让那些曾经隔着团扇笑我的人，也有一日为了我铺中的一匹布停步。
铺子重新挂匾那日，秦娘子写了“昭染坊”三个字。她字迹并不秀气，却有一种干脆利落的锋芒。阿梨踩着凳子挂匾，正挂到一半，街口忽然传来车马声。
几辆华贵马车停在铺前，车帘掀开，下来几位衣饰精致的贵女。为首的那位我认得，姓薛，是沈月蓉在长公主府诗宴上相熟的手帕交。认亲宴那日，她也在花厅里，曾用团扇遮着唇，笑我连琴谱都认不全。
她今日穿一身桃红绣裙，身后跟着丫鬟婆子，目光在我铺子里扫了一圈，笑意轻慢：“我当是什么好地方，原来真是间破染铺。沈姑娘，你从侯府搬出来，便做这等营生？”
阿梨站在梯子上，气得脸都红了。我抬手示意她别动，自己走到柜台前，平静道：“开门做生意，姑娘若要染衣，我接；若只是路过看热闹，恕我铺小，招待不起。”
薛姑娘像听见什么笑话，身旁几人也低低笑起来。
“你倒真把自己当掌柜了。”她走近几步，指尖挑起柜台上一方染帕，又很快嫌弃地松开，“侯府真嫡女沦落到卖布染衣，若叫旁人知道，还不知要怎么笑话镇北侯府。”
我看着她，不急不缓道：“我如今靠手艺吃饭，不偷不抢。若这样也叫笑话，那京中靠祖上荫庇、却一事无成的人，岂不是更该羞愧？”
她脸色一变，身旁丫鬟立刻呵斥：“放肆！”
薛姑娘冷笑：“牙尖嘴利。可惜嘴再厉害，也改不了出身粗鄙。月蓉常替你说话，说你只是吃了苦，不懂规矩。如今看来，她倒是太心善了。”
我听见沈月蓉的名字，心口已经不起半点波澜。她们今日来砸场，是替沈月蓉出气也好，是拿我消遣也罢，总归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街坊邻里已被动静引来，若我今日退了，这块新挂的匾便会成笑话。
我转身从木架上取下那匹“暮霞锦”，亲手展开。
日光正好从门外斜照进来，绢面轻轻一抖，浅金色先铺开，随即在光影里慢慢浮出胭脂红。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叹，连薛姑娘身旁的几位贵女也不自觉看直了眼。
秦娘子站在后院门边，抱着手臂看我，眼底带了点笑。
我将布搭在木架上，任它在风里轻晃：“薛姑娘若嫌我铺子寒酸，可以不买。但布好不好，眼睛总骗不了人。”
薛姑娘脸色青白交错，显然没料到一间破铺里真能拿出这样的东西。她身后一位鹅黄衣裙的姑娘忍不住问：“这布怎么卖？”
薛姑娘猛地回头瞪她，那姑娘立刻闭嘴，却仍悄悄看着那匹布。
我报了一个不低的价。
周围人一静，薛姑娘立刻笑了：“你也敢开这个价？”
“敢。”我说，“因为京中暂时只有我这里有。”
她被堵得说不出话，最终拂袖而去。可她带来的人走得并不齐整，落在后面的那位鹅黄衣裙姑娘，让丫鬟偷偷折回来，订了一方帕子。
黄昏时，铺中来了位穿青衫的年轻男子。他立在门口，先看匾，又看布，眉目清朗，气度不似寻常客人。
“掌柜可在？”他问。
我走出去：“我便是。”
他看向架上的暮霞锦，温声道：“在下谢衡，户部主事。今日路过，想买一匹布。”
户部二字让我心里微动。
谢衡付了银子，却没有立刻走。他指尖轻轻拂过绢面，忽然压低声音道：“沈姑娘这染法新奇，若做大了，怕是会挡某些人的财路。”
我抬眼看他。
他神色平和，仿佛只是随口闲谈：“京中供布商号盘根错节，漂亮布匹从不是单靠手艺便能卖得出去。姑娘既挂了匾，往后便要当心。”
风从街口吹来，吹得新匾轻轻作响。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，手指慢慢收紧。
原来我才刚开门，便已经有人在暗处看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