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侯府塌脸
长公主寿宴之后，昭染坊三个字在京城传开了。
起初只是贵女们私下打听，后来连几家老夫人也遣人来问，说想看看那匹灯下成凤的流光锦。秦娘子嘴上嫌麻烦，账本却记得比谁都细。阿梨日日守在柜台前，收银子收到手软，夜里关门后还要把钱匣子抱在怀里数两遍，像怕一觉醒来这一切又成了梦。
可热闹之外，京中更大的风声落在瑞云号身上。
谢衡查案的动作很快。长公主寿宴上当众褪色的贡缎，成了谁也压不下去的把柄。户部顺势封账，瑞云号这些年用劣布冒充贡品、转卖好料牟利的事被一层层翻出，牵连出不少人。沈月蓉的舅家也在其中，几个管事连夜被拿，府门前车马纷乱，再不复往日风光。
罗大贵夫妇也没能逃。
他们原本以为攀上瑞云号，便能借沈月蓉的身世与侯府旧事两头讹银。可瑞云号倒得太快，他们来不及脱身，反被查出当年换婴之后，多次买卖孩童、私吞银钱的旧案。张氏被押走那日，还在街上哭喊，说自己养过侯府真姑娘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
我站在昭染坊二楼，看见官差从街口押着他们经过。
张氏头发散乱，罗大贵嘴里还在骂，骂侯府忘恩负义，骂沈月蓉不认亲生父母，也骂我这个被他们养大的白眼狼。我听着那些旧日里曾让我发抖的声音，心里竟没有多少恨，只觉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，看两只困兽挣扎。
阿梨在我身后红了眼：“姑娘，他们总算遭报应了。”
我轻轻嗯了一声。
报应来得很迟，可终究来了。
几日后，谢衡来铺中送了一份卷宗副本。他没有穿官服，仍是一身青衫，只是眉眼间的疲惫比从前重些。
“罗家当年换婴，不只是贪图侯府给乡下庄户的那笔赏银。”他道，“瑞云号的人也插过手。当年他们想借沈月蓉攀上侯府，罗家夫妇得了银子，又怕事情败露，便把你留在乡下当把柄。后来侯府寻到你，他们原本想继续藏着旧事，只是你离府开铺，坏了他们的局。”
我看着那几页纸，纸上字字清楚，写着我那些年原来不是偶然受苦，而是许多人心照不宣的遮掩与算计。我曾经以为，只要亲生父母知道我在罗家过得不好，便会心疼我。后来才明白，他们不是不知道苦，只是不敢看得太深。如今真相被官府白纸黑字写出来，再也没人能用“往事已过”轻轻揭过去。
谢衡低声问：“你要不要亲自递一份给镇北侯府？”
我摇头：“不用。”
他看着我，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，便没有再劝。临走前，他在柜台边停了一瞬，道：“长公主府的女坊令很快会下。日后你要见的人，会比从前更多，也更难应付。”
我笑了笑：“难应付总比没人敢应付好。”
谢衡也笑了，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松缓：“沈掌柜说得是。”
女坊令下来的同日，侯府派人来了。
来的是崔嬷嬷。她比从前苍老许多，见了我不再端着侯府大嬷嬷的架子，只红着眼向我行礼：“姑娘，夫人病了，病中一直念着您。侯爷也想见您一面，说有些话从前没有问，如今想问明白。”
我放下手中的账册，静了片刻。
阿梨在旁边急得直摇头，秦娘子也冷冷道：“病了便请大夫，找掌柜做什么？”
崔嬷嬷脸上挂不住，却仍低声道：“夫人知道错了。姑娘，罗家的事侯爷已经全知道了。夫人听完便吐了血，她说自己不是不疼您，只是不知您竟受了那么多苦。”
我听着这句话，忽然觉得有些讽刺。
我不是没有说过。我在听雨轩说过，在书房说过，在祠堂也问过。可那时我的话不够体面，不够有分量，不如一份卷宗，不如长公主府寿宴上的一场难堪。
“我去。”我说。
阿梨急了：“姑娘！”
我看向她：“有些门，走进去才能真正关上。”
镇北侯府仍是旧日模样，朱门重檐，石狮威严。只是今日门前冷清许多，连门房看见我时都低下头，不敢像从前那般打量。我没有进正厅，只停在前院廊下。
沈夫人被人扶着出来。她瘦得厉害，发间多了几缕白，身上披着厚厚斗篷，风一吹便像要倒下。沈崇岳站在她身后，神色沉重，那张总是威严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明显的疲态。
沈夫人看见我，眼泪一下落了下来。
“玉昭……”
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出来，仍旧带着颤意，可我已经不会再为此心软到忘记疼痛。
她走近两步，像想握我的手，却又在半途停住，仿佛终于记起我从前避开过她。
“娘错了。”她哽咽道，“娘不知道他们那样待你。你那时说疼，说苦，娘却总觉得日子已经过去，往后慢慢补便是。是娘糊涂，是娘对不住你。”
沈崇岳也看着我，声音低沉：“玉昭，父亲也错了。”
我看着他们，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快意，也没有从前渴盼过的酸软。那些话若早一些来，或许能救回一个还愿意哭着扑进母亲怀里的女儿。可现在它们落在我面前，只像一封过期的家书，字字真切，却送不到旧时的我手里。
沈夫人哭着问：“你能不能回来住几日？娘不求你原谅，只想好好看看你。”
我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“夫人若要买布，可去昭染坊下单。若要叙旧，便不必了。”
她身形晃了晃，被崔嬷嬷扶住。
沈崇岳脸色苍白，像被我这句“夫人”击中。可我没有再解释，也没有再行礼，只转身沿着来路离开。
这一次，侯府的门在我身后慢慢合上。
而我没有回头。
起初只是贵女们私下打听，后来连几家老夫人也遣人来问，说想看看那匹灯下成凤的流光锦。秦娘子嘴上嫌麻烦，账本却记得比谁都细。阿梨日日守在柜台前，收银子收到手软，夜里关门后还要把钱匣子抱在怀里数两遍，像怕一觉醒来这一切又成了梦。
可热闹之外，京中更大的风声落在瑞云号身上。
谢衡查案的动作很快。长公主寿宴上当众褪色的贡缎，成了谁也压不下去的把柄。户部顺势封账，瑞云号这些年用劣布冒充贡品、转卖好料牟利的事被一层层翻出，牵连出不少人。沈月蓉的舅家也在其中，几个管事连夜被拿，府门前车马纷乱，再不复往日风光。
罗大贵夫妇也没能逃。
他们原本以为攀上瑞云号，便能借沈月蓉的身世与侯府旧事两头讹银。可瑞云号倒得太快，他们来不及脱身，反被查出当年换婴之后，多次买卖孩童、私吞银钱的旧案。张氏被押走那日，还在街上哭喊，说自己养过侯府真姑娘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
我站在昭染坊二楼，看见官差从街口押着他们经过。
张氏头发散乱，罗大贵嘴里还在骂，骂侯府忘恩负义，骂沈月蓉不认亲生父母，也骂我这个被他们养大的白眼狼。我听着那些旧日里曾让我发抖的声音，心里竟没有多少恨，只觉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，看两只困兽挣扎。
阿梨在我身后红了眼：“姑娘，他们总算遭报应了。”
我轻轻嗯了一声。
报应来得很迟，可终究来了。
几日后，谢衡来铺中送了一份卷宗副本。他没有穿官服，仍是一身青衫，只是眉眼间的疲惫比从前重些。
“罗家当年换婴，不只是贪图侯府给乡下庄户的那笔赏银。”他道，“瑞云号的人也插过手。当年他们想借沈月蓉攀上侯府，罗家夫妇得了银子，又怕事情败露，便把你留在乡下当把柄。后来侯府寻到你，他们原本想继续藏着旧事，只是你离府开铺，坏了他们的局。”
我看着那几页纸，纸上字字清楚，写着我那些年原来不是偶然受苦，而是许多人心照不宣的遮掩与算计。我曾经以为，只要亲生父母知道我在罗家过得不好，便会心疼我。后来才明白，他们不是不知道苦，只是不敢看得太深。如今真相被官府白纸黑字写出来，再也没人能用“往事已过”轻轻揭过去。
谢衡低声问：“你要不要亲自递一份给镇北侯府？”
我摇头：“不用。”
他看着我，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，便没有再劝。临走前，他在柜台边停了一瞬，道：“长公主府的女坊令很快会下。日后你要见的人，会比从前更多，也更难应付。”
我笑了笑：“难应付总比没人敢应付好。”
谢衡也笑了，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松缓：“沈掌柜说得是。”
女坊令下来的同日，侯府派人来了。
来的是崔嬷嬷。她比从前苍老许多，见了我不再端着侯府大嬷嬷的架子，只红着眼向我行礼：“姑娘，夫人病了，病中一直念着您。侯爷也想见您一面，说有些话从前没有问，如今想问明白。”
我放下手中的账册，静了片刻。
阿梨在旁边急得直摇头，秦娘子也冷冷道：“病了便请大夫，找掌柜做什么？”
崔嬷嬷脸上挂不住，却仍低声道：“夫人知道错了。姑娘，罗家的事侯爷已经全知道了。夫人听完便吐了血，她说自己不是不疼您，只是不知您竟受了那么多苦。”
我听着这句话，忽然觉得有些讽刺。
我不是没有说过。我在听雨轩说过，在书房说过，在祠堂也问过。可那时我的话不够体面，不够有分量，不如一份卷宗，不如长公主府寿宴上的一场难堪。
“我去。”我说。
阿梨急了：“姑娘！”
我看向她：“有些门，走进去才能真正关上。”
镇北侯府仍是旧日模样，朱门重檐，石狮威严。只是今日门前冷清许多，连门房看见我时都低下头，不敢像从前那般打量。我没有进正厅，只停在前院廊下。
沈夫人被人扶着出来。她瘦得厉害，发间多了几缕白，身上披着厚厚斗篷，风一吹便像要倒下。沈崇岳站在她身后，神色沉重，那张总是威严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明显的疲态。
沈夫人看见我，眼泪一下落了下来。
“玉昭……”
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出来，仍旧带着颤意，可我已经不会再为此心软到忘记疼痛。
她走近两步，像想握我的手，却又在半途停住，仿佛终于记起我从前避开过她。
“娘错了。”她哽咽道，“娘不知道他们那样待你。你那时说疼，说苦，娘却总觉得日子已经过去，往后慢慢补便是。是娘糊涂，是娘对不住你。”
沈崇岳也看着我，声音低沉：“玉昭，父亲也错了。”
我看着他们，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快意，也没有从前渴盼过的酸软。那些话若早一些来，或许能救回一个还愿意哭着扑进母亲怀里的女儿。可现在它们落在我面前，只像一封过期的家书，字字真切，却送不到旧时的我手里。
沈夫人哭着问：“你能不能回来住几日？娘不求你原谅，只想好好看看你。”
我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“夫人若要买布，可去昭染坊下单。若要叙旧，便不必了。”
她身形晃了晃，被崔嬷嬷扶住。
沈崇岳脸色苍白，像被我这句“夫人”击中。可我没有再解释，也没有再行礼，只转身沿着来路离开。
这一次，侯府的门在我身后慢慢合上。
而我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