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寿宴翻盘
“重来”两个字出口时，染房里没有人应声。
阿梨脸上还挂着泪，秦娘子站在废掉的染缸前，指尖沾着那点灰白药水，神色冷得像霜。谢衡立在门边，天色未明，他身后的街巷沉在一片青黑里，像有无数双眼藏在暗处，等着看昭染坊这一夜如何倒下。
我知道他们都明白，重新来一遍几乎不可能。
流光锦最难的不是上色，而是最后一道固色。若少了原先那缸料，布面暗纹便浮不出来，颜色也撑不过长公主府的灯火。可我不能停。七日里所有人熬出的心血，秦娘子押上的旧名声，阿梨跑遍城南磨破的鞋底，还有我从侯府离开后一步一步攒起来的这点体面，都不能被一根从墙外伸进来的竹管毁掉。
我走到水缸边，舀水净手，冷水浇过指缝，冻得掌心旧伤发麻。
“秦娘子，草木灰还剩多少？”
她看了我一眼，很快明白我的意思，眉心却皱得更深：“你要用旧法？那法子太粗，颜色不够稳，若用在长公主寿宴的衣料上，稍有差池，便是欺瞒贵人。”
“旧法不够稳，便一层一层补。”我转身去翻架上的矿粉和媒料，“从前我在山里，没有好料，也没有好水，旧衣照样能染出颜色。今日不是全无退路，只是不能按原路走了。”
秦娘子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里没有轻松，倒像一把刀终于出了鞘。
“好。”她挽起袖子，“那就用旧法。若败了，三成利我不要了，陪你一起被京城笑。”
阿梨抹了把眼泪，立刻去烧水。谢衡没有再劝，只走到院墙边，看着那处被竹管戳开的缝隙，低声吩咐随从去查。临走前，他回头看我，眼底有一种很静的光：“天亮前，我会让长公主府的人等你半个时辰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谢。
这一夜，昭染坊像一只被火逼到绝处的鸟。水烧开又冷下，草木灰滤了一遍又一遍，秦娘子亲自调矿粉，我则守在布边，按着纹路一点点补色。灯油快尽时，阿梨剪了半截蜡烛续上，烛泪流满桌角，谁也顾不得擦。
最难的时候，是第一层暗金迟迟不肯浮出来。
秦娘子脸色越来越沉，我的手也开始抖。连日未睡的疲惫在那一刻一齐涌上来，眼前的布纹像水波一样晃。我咬破舌尖，血腥味散开，才勉强把神思压回来。
“再加一点灰。”我哑声道。
秦娘子盯着布面：“再加，底色会脏。”
“加。”我说，“长公主府宴厅用的是宫灯，不是日光。底色沉一点，灯下反而压得住。”
她看了我一瞬，忽然不再迟疑。
寅时过半，布面终于变了。深青之下，一缕极淡的金色顺着暗纹游出来，初时只是细细一道，随后随着布身轻晃，渐渐铺成凤羽般的光。我站在染缸前，指尖还滴着冷水，眼眶酸涩，却没有哭。
阿梨捂住嘴，声音带颤：“成了……”
秦娘子伸手摸过布面，长长吐出一口气：“还差裁衣。”
长公主府派来的绣娘早等在前堂。我们赶到时，天边已有鱼肚白。她们原本满脸不耐，见到布时却都静了静。那位领头的老绣娘摸过纹理，眼神从敷衍变成慎重，最后只说：“快。”
寿宴设在长公主府的春华堂。
我到时，外袍刚刚送入内室。因我是制衣之人，得以留在偏殿等候。偏殿外帘幕低垂，隔着一重又一重珠帘，我能听见正厅里衣香鬓影的笑语，也听见有人提到瑞云号，说他们今年供的贡缎色泽雅正，仍是京中头一份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染色，袖口也沾了一点灰。周围侍女来往，目光偶尔扫过我，带着审度，却不似侯府那样轻慢。我忽然很平静。
很快，沈月蓉也来了。
她跟在沈夫人身旁，穿着一身浅粉外袍，料子一看便出自瑞云号。她比从前清瘦了些，看见我时微微一怔，随即垂下眼，仍是那副温柔端庄的模样。沈夫人也看见了我，脚步停住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可珠帘内有人唤她，她终究只是匆匆移开了目光。
我没有上前。
宴到一半，长公主入席。
满堂灯火一瞬明亮起来。她身上那件深青外袍缓缓展开，灯下原本沉静的布色忽然浮出金光，暗纹顺着袖摆和衣襟铺成凤羽，行走间似有流光从夜色里掠过。堂中笑语停了片刻，随即响起压低的惊叹。
“这料子从未见过。”
“竟像凤羽。”
“是哪家商号做的？”
长公主抬手轻抚袖口，目光落到偏殿方向，淡淡问：“制衣之人可在？”
侍女引我入内时，我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，其中也包括沈夫人和沈月蓉。我跪下行礼，报出昭染坊三个字时，堂中又是一阵细碎低语。
就在这时，有侍女惊呼了一声。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沈月蓉袖口不知何时洇开一片浅色，原本柔润的粉色在宫灯下慢慢发暗，竟露出底下一层粗劣布纹。她脸色霎时雪白，慌忙用袖子遮掩，可越遮越乱，领口处也开始褪色，像一层精心描上的体面被水洗开，露出斑驳底子。
瑞云号的人慌了。
沈夫人下意识扶住沈月蓉，眼神却越过人群看向我。那一眼里有震惊，有难堪，也有她迟来才明白的某种东西。
我跪在堂中，脊背挺直，没有看她。
长公主的脸色已经冷下来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流光锦，又看向沈月蓉那件褪色的贡缎，缓声道：“有趣。同是为本宫寿宴所制，有的灯下成凤，有的灯下露丑。瑞云号这些年，倒真是把本宫当成了好糊弄的人。”
满堂寂静。
我知道，这一局，我们赢了不止一半。
长公主的目光重新落到我身上，语气不高，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：“沈玉昭，你可愿入本宫名下，掌京中女坊？”
我伏身叩首，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，心口却像有烈火烧开。
“民女愿意。”
阿梨脸上还挂着泪，秦娘子站在废掉的染缸前，指尖沾着那点灰白药水，神色冷得像霜。谢衡立在门边，天色未明，他身后的街巷沉在一片青黑里，像有无数双眼藏在暗处，等着看昭染坊这一夜如何倒下。
我知道他们都明白，重新来一遍几乎不可能。
流光锦最难的不是上色，而是最后一道固色。若少了原先那缸料，布面暗纹便浮不出来，颜色也撑不过长公主府的灯火。可我不能停。七日里所有人熬出的心血，秦娘子押上的旧名声，阿梨跑遍城南磨破的鞋底，还有我从侯府离开后一步一步攒起来的这点体面，都不能被一根从墙外伸进来的竹管毁掉。
我走到水缸边，舀水净手，冷水浇过指缝，冻得掌心旧伤发麻。
“秦娘子，草木灰还剩多少？”
她看了我一眼，很快明白我的意思，眉心却皱得更深：“你要用旧法？那法子太粗，颜色不够稳，若用在长公主寿宴的衣料上，稍有差池，便是欺瞒贵人。”
“旧法不够稳，便一层一层补。”我转身去翻架上的矿粉和媒料，“从前我在山里，没有好料，也没有好水，旧衣照样能染出颜色。今日不是全无退路，只是不能按原路走了。”
秦娘子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里没有轻松，倒像一把刀终于出了鞘。
“好。”她挽起袖子，“那就用旧法。若败了，三成利我不要了，陪你一起被京城笑。”
阿梨抹了把眼泪，立刻去烧水。谢衡没有再劝，只走到院墙边，看着那处被竹管戳开的缝隙，低声吩咐随从去查。临走前，他回头看我，眼底有一种很静的光：“天亮前，我会让长公主府的人等你半个时辰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谢。
这一夜，昭染坊像一只被火逼到绝处的鸟。水烧开又冷下，草木灰滤了一遍又一遍，秦娘子亲自调矿粉，我则守在布边，按着纹路一点点补色。灯油快尽时，阿梨剪了半截蜡烛续上，烛泪流满桌角，谁也顾不得擦。
最难的时候，是第一层暗金迟迟不肯浮出来。
秦娘子脸色越来越沉，我的手也开始抖。连日未睡的疲惫在那一刻一齐涌上来，眼前的布纹像水波一样晃。我咬破舌尖，血腥味散开，才勉强把神思压回来。
“再加一点灰。”我哑声道。
秦娘子盯着布面：“再加，底色会脏。”
“加。”我说，“长公主府宴厅用的是宫灯，不是日光。底色沉一点，灯下反而压得住。”
她看了我一瞬，忽然不再迟疑。
寅时过半，布面终于变了。深青之下，一缕极淡的金色顺着暗纹游出来，初时只是细细一道，随后随着布身轻晃，渐渐铺成凤羽般的光。我站在染缸前，指尖还滴着冷水，眼眶酸涩，却没有哭。
阿梨捂住嘴，声音带颤：“成了……”
秦娘子伸手摸过布面，长长吐出一口气：“还差裁衣。”
长公主府派来的绣娘早等在前堂。我们赶到时，天边已有鱼肚白。她们原本满脸不耐，见到布时却都静了静。那位领头的老绣娘摸过纹理，眼神从敷衍变成慎重，最后只说：“快。”
寿宴设在长公主府的春华堂。
我到时，外袍刚刚送入内室。因我是制衣之人，得以留在偏殿等候。偏殿外帘幕低垂，隔着一重又一重珠帘，我能听见正厅里衣香鬓影的笑语，也听见有人提到瑞云号，说他们今年供的贡缎色泽雅正，仍是京中头一份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染色，袖口也沾了一点灰。周围侍女来往，目光偶尔扫过我，带着审度，却不似侯府那样轻慢。我忽然很平静。
很快，沈月蓉也来了。
她跟在沈夫人身旁，穿着一身浅粉外袍，料子一看便出自瑞云号。她比从前清瘦了些，看见我时微微一怔，随即垂下眼，仍是那副温柔端庄的模样。沈夫人也看见了我，脚步停住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可珠帘内有人唤她，她终究只是匆匆移开了目光。
我没有上前。
宴到一半，长公主入席。
满堂灯火一瞬明亮起来。她身上那件深青外袍缓缓展开，灯下原本沉静的布色忽然浮出金光，暗纹顺着袖摆和衣襟铺成凤羽，行走间似有流光从夜色里掠过。堂中笑语停了片刻，随即响起压低的惊叹。
“这料子从未见过。”
“竟像凤羽。”
“是哪家商号做的？”
长公主抬手轻抚袖口，目光落到偏殿方向，淡淡问：“制衣之人可在？”
侍女引我入内时，我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，其中也包括沈夫人和沈月蓉。我跪下行礼，报出昭染坊三个字时，堂中又是一阵细碎低语。
就在这时，有侍女惊呼了一声。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沈月蓉袖口不知何时洇开一片浅色，原本柔润的粉色在宫灯下慢慢发暗，竟露出底下一层粗劣布纹。她脸色霎时雪白，慌忙用袖子遮掩，可越遮越乱，领口处也开始褪色，像一层精心描上的体面被水洗开，露出斑驳底子。
瑞云号的人慌了。
沈夫人下意识扶住沈月蓉，眼神却越过人群看向我。那一眼里有震惊，有难堪，也有她迟来才明白的某种东西。
我跪在堂中，脊背挺直，没有看她。
长公主的脸色已经冷下来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流光锦，又看向沈月蓉那件褪色的贡缎，缓声道：“有趣。同是为本宫寿宴所制，有的灯下成凤，有的灯下露丑。瑞云号这些年，倒真是把本宫当成了好糊弄的人。”
满堂寂静。
我知道，这一局，我们赢了不止一半。
长公主的目光重新落到我身上，语气不高，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：“沈玉昭，你可愿入本宫名下，掌京中女坊？”
我伏身叩首，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，心口却像有烈火烧开。
“民女愿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