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织造黑账
布毁之后，我没有报官。
阿梨不明白，急得在铺子里来回转：“姑娘，铜牌都在咱们手里了，怎么能不报？瑞云号欺人太甚，总不能由着他们这样害咱们。”
秦娘子坐在一旁，慢慢擦着染刀，头也不抬道：“报了也无用。瑞云号做了多年贡缎，背后牵着多少人脉，一枚铜牌说明不了什么。真进了衙门，他们只要推出一个伙计，说是私怨，便能把事情摘干净。”
阿梨不甘心：“那咱们就白吃这个亏？”
我看着账本上那几笔将要赔出去的银子，心里反倒一点点静下来。人在最疼的时候，若还只想着哭，便会被疼痛拖住。可若能把疼痛记成账，它就会变成一笔迟早要讨回来的债。
“不会白吃。”我合上账本，“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。”
午后，谢衡来了。
他仍穿一身青衫，只是今日神色比上回凝重。进门后，他先看了看后院毁掉的染缸，又看见我手边那枚铜牌，半晌没有说话。
我问他：“谢大人早知瑞云号会动手？”
“我知道他们会急，却没想到这样快。”谢衡声音放低，“京中贡缎连年亏空，户部查了许久，账面上却始终干净。瑞云号这些年以次充好，用劣布冒充贡品，再把好料转卖给权贵人家牟利。你这染法若传开，能让劣布与好布的底色差异无所遁形，他们自然容不下你。”
我心中一沉。
原来我以为自己只是挡了布商的财路，却不知背后牵着贡缎黑账。瑞云号若倒，牵连的不只商人，还有与他们往来的官宦与勋贵。沈月蓉的舅家在其中，侯府便也不可能全然干净。
谢衡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，放到我面前：“这是我查到的一部分暗账，证据还不够。若想让瑞云号露出破绽，需有一件他们无法压下去的事。”
我翻开册子，里面记着布料进出、贡缎数目、银钱去向。字迹不多，却每一笔都透着腥气。看了一会儿，我问：“大人来找我，是想让我做饵？”
谢衡没有否认。
阿梨立刻挡到我前面：“不行！姑娘好不容易才开了铺子，凭什么替你们户部冒险？”
谢衡看着我，语气平稳：“沈姑娘可以拒绝。我今日来，只是把局势告诉你。若你不愿涉险，我会另想办法，只是瑞云号未必会放过昭染坊。”
这话不中听，却是真话。
我看向后院那些被污水毁掉的布，想起张氏隔街望来的眼神，想起薛姑娘砸场时的轻蔑，也想起沈崇岳曾说我守不住这些东西。若我此刻退了，或许能保住一时安稳，可往后每一步都要看人脸色，生怕又触了谁的财路。
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。
“长公主寿宴，可还缺制衣的坊铺？”我忽然问。
谢衡目光微动：“长公主府原定由瑞云号供一匹贡缎制外袍，近来因账目被查，正犹豫是否另择商号。可寿宴在七日后，时间太紧，京中没有几家敢接。”
“我接。”
阿梨倒吸一口凉气，秦娘子擦刀的手也停住了。
谢衡看了我许久：“沈姑娘，这不是寻常订单。若成，你能入长公主的眼，瑞云号便再难轻易动你；若败，你会被整个京城看笑话，昭染坊也会就此关门。”
我笑了笑：“我被人看笑话的时候还少吗？”
他沉默一瞬，忽然也笑了，只是那笑意很浅，像冬日薄光。他没有劝我退，只把册子推得更近些：“你敢做，我便敢查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铺子里安静了片刻。阿梨红着眼看我，想劝又知道劝不住。秦娘子则起身走到木架前，把那几匹尚未毁掉的素绢一一摸过，最后挑出其中最细的一匹。
“七日太赶。”她说，“但不是不能拼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，昭染坊几乎彻夜不熄灯。秦娘子重新配方，我负责试色和记账，阿梨跑遍城南买料。谢衡派人送来长公主府的尺寸与喜好，又暗中盯着瑞云号的动静。外头风声渐紧，铺中却像一只绷到极致的弓，谁也不敢松手。
第六日夜里，主布终于染成。
那是一匹深青底的流光锦，灯下看沉静如夜，稍一转动，却有金色暗纹从纹理间浮出，像凤羽掠过水面。秦娘子盯着它看了很久，才低声道：“若明日能顺利裁成，这一局，我们便赢了一半。”
我刚松了一口气，后院忽然传来阿梨的惊叫。
我冲进染房时，一股刺鼻苦味扑面而来。最关键的一缸固色料被人下了药，水面泛着诡异的灰白，原本清透的液色全坏了。
阿梨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竹管，脸色惨白：“姑娘，有人从墙外把东西灌进来了。”
我站在缸前，耳边嗡嗡作响。七日心血，离天亮只剩最后一步。
秦娘子伸手探了探料水，脸色沉到极点。
谢衡赶来时，天边已露出一点灰白。他看见那口废掉的染缸，眼神骤冷。我却慢慢抬头，看向墙外尚未散尽的夜色。
瑞云号以为，毁了这一缸料，我便只能认输。
可他们忘了，我从前在罗家什么都没有时，也曾靠草木灰和泥水，把旧布染出颜色。如今我还有手，还有布，还有一夜未尽。
我转身挽起袖子，声音哑得厉害，却没有发抖。
“重来。”
阿梨不明白，急得在铺子里来回转：“姑娘，铜牌都在咱们手里了，怎么能不报？瑞云号欺人太甚，总不能由着他们这样害咱们。”
秦娘子坐在一旁，慢慢擦着染刀，头也不抬道：“报了也无用。瑞云号做了多年贡缎，背后牵着多少人脉，一枚铜牌说明不了什么。真进了衙门，他们只要推出一个伙计，说是私怨，便能把事情摘干净。”
阿梨不甘心：“那咱们就白吃这个亏？”
我看着账本上那几笔将要赔出去的银子，心里反倒一点点静下来。人在最疼的时候，若还只想着哭，便会被疼痛拖住。可若能把疼痛记成账，它就会变成一笔迟早要讨回来的债。
“不会白吃。”我合上账本，“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。”
午后，谢衡来了。
他仍穿一身青衫，只是今日神色比上回凝重。进门后，他先看了看后院毁掉的染缸，又看见我手边那枚铜牌，半晌没有说话。
我问他：“谢大人早知瑞云号会动手？”
“我知道他们会急，却没想到这样快。”谢衡声音放低，“京中贡缎连年亏空，户部查了许久，账面上却始终干净。瑞云号这些年以次充好，用劣布冒充贡品，再把好料转卖给权贵人家牟利。你这染法若传开，能让劣布与好布的底色差异无所遁形，他们自然容不下你。”
我心中一沉。
原来我以为自己只是挡了布商的财路，却不知背后牵着贡缎黑账。瑞云号若倒，牵连的不只商人，还有与他们往来的官宦与勋贵。沈月蓉的舅家在其中，侯府便也不可能全然干净。
谢衡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，放到我面前：“这是我查到的一部分暗账，证据还不够。若想让瑞云号露出破绽，需有一件他们无法压下去的事。”
我翻开册子，里面记着布料进出、贡缎数目、银钱去向。字迹不多，却每一笔都透着腥气。看了一会儿，我问：“大人来找我，是想让我做饵？”
谢衡没有否认。
阿梨立刻挡到我前面：“不行！姑娘好不容易才开了铺子，凭什么替你们户部冒险？”
谢衡看着我，语气平稳：“沈姑娘可以拒绝。我今日来，只是把局势告诉你。若你不愿涉险，我会另想办法，只是瑞云号未必会放过昭染坊。”
这话不中听，却是真话。
我看向后院那些被污水毁掉的布，想起张氏隔街望来的眼神，想起薛姑娘砸场时的轻蔑，也想起沈崇岳曾说我守不住这些东西。若我此刻退了，或许能保住一时安稳，可往后每一步都要看人脸色，生怕又触了谁的财路。
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。
“长公主寿宴，可还缺制衣的坊铺？”我忽然问。
谢衡目光微动：“长公主府原定由瑞云号供一匹贡缎制外袍，近来因账目被查，正犹豫是否另择商号。可寿宴在七日后，时间太紧，京中没有几家敢接。”
“我接。”
阿梨倒吸一口凉气，秦娘子擦刀的手也停住了。
谢衡看了我许久：“沈姑娘，这不是寻常订单。若成，你能入长公主的眼，瑞云号便再难轻易动你；若败，你会被整个京城看笑话，昭染坊也会就此关门。”
我笑了笑：“我被人看笑话的时候还少吗？”
他沉默一瞬，忽然也笑了，只是那笑意很浅，像冬日薄光。他没有劝我退，只把册子推得更近些：“你敢做，我便敢查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铺子里安静了片刻。阿梨红着眼看我，想劝又知道劝不住。秦娘子则起身走到木架前，把那几匹尚未毁掉的素绢一一摸过，最后挑出其中最细的一匹。
“七日太赶。”她说，“但不是不能拼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，昭染坊几乎彻夜不熄灯。秦娘子重新配方，我负责试色和记账，阿梨跑遍城南买料。谢衡派人送来长公主府的尺寸与喜好，又暗中盯着瑞云号的动静。外头风声渐紧，铺中却像一只绷到极致的弓，谁也不敢松手。
第六日夜里，主布终于染成。
那是一匹深青底的流光锦，灯下看沉静如夜，稍一转动，却有金色暗纹从纹理间浮出，像凤羽掠过水面。秦娘子盯着它看了很久，才低声道：“若明日能顺利裁成，这一局，我们便赢了一半。”
我刚松了一口气，后院忽然传来阿梨的惊叫。
我冲进染房时，一股刺鼻苦味扑面而来。最关键的一缸固色料被人下了药，水面泛着诡异的灰白，原本清透的液色全坏了。
阿梨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竹管，脸色惨白：“姑娘，有人从墙外把东西灌进来了。”
我站在缸前，耳边嗡嗡作响。七日心血，离天亮只剩最后一步。
秦娘子伸手探了探料水，脸色沉到极点。
谢衡赶来时，天边已露出一点灰白。他看见那口废掉的染缸，眼神骤冷。我却慢慢抬头，看向墙外尚未散尽的夜色。
瑞云号以为，毁了这一缸料，我便只能认输。
可他们忘了，我从前在罗家什么都没有时，也曾靠草木灰和泥水，把旧布染出颜色。如今我还有手，还有布，还有一夜未尽。
我转身挽起袖子，声音哑得厉害，却没有发抖。
“重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