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旧账见血
我与萧承玦隔着一寸夜色对视，谁也没有先动。
承明阁外的风从廊下穿过，吹得檐角铜铃轻响。若在从前，我见他这般神情，大约会先慌，会急着替自己寻个由头，哪怕明知漏洞百出，也想让他信我一回。可如今我只把账册往怀里按了按，抬头冲他笑。
“殿下不是都看见了吗？”
萧承玦眸光落在我手臂的血痕上，指尖微动，似乎想上前，却又被那本账册拦在原地。他沉默片刻，道：“把东西给我，我当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。”
我听得几乎想笑。原来到了这一步，他仍觉得只要自己退让半寸，我便该感恩戴德地回头。
“若我不给呢？”
他的眼神冷了下来：“承明阁失窃是重罪，你若被母后的人拿住，我也未必护得住你。”
我看着他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殿下护过我吗？”
这句话落下后，他脸色终于变了。远处侍卫搜查的声音渐渐逼近，灯火从拐角晃过来，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。我知道自己不能再拖，便趁他分神的一瞬，反手将袖中早藏的迷香弹向他面门。
那香是谢玄衡给的，说伤不了人，只能乱一瞬气息。
萧承玦反应极快，侧身避过大半，却还是被香粉拂过眼睫。他闭眼的刹那，我从廊栏翻下去，跌入一片枯竹丛中。手臂伤口被竹枝刮得更深，疼得我额上冷汗直冒，却不敢停。我听见身后有人喊“有刺客”，也听见萧承玦压着怒意唤我的名字，可那声音很快便被夜风吞没。
东宫偏门外，谢玄衡的马车停在暗处。
我几乎是扑进车里的。账册被我从怀中取出时，封皮上沾了血，谢玄衡看了一眼，没有急着接，反倒先递来干净帕子。
“姜侧妃每次见我，都像刚从刀口上滚过一遭。”
我喘息未定，冷声道：“王爷若嫌麻烦，现在便可把我丢下。”
他笑了一声，接过账册翻了几页。车厢内的烛火很暗，可我仍看见他的眉目一点点沉下去。病弱之人平日里总显得懒散，真正收敛笑意时，反倒有种不动声色的锋利。
“比我想的更有用。”他说，“镇北侯府、东宫幕僚、檀州粮道，还有一枚缺失的兵令。若这些东西呈到御前，萧承玦未必立刻倒，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清名，至少会裂开第一道缝。”
我靠在车壁上，掌心按着伤口，轻声问：“那我母亲呢？”
谢玄衡合上账册，看向我：“国寺后山有一座封塔，姜夫人的遗骨多半在那里。我已派人确认，明日你若能出东宫，我带你去。”
“我能。”我闭了闭眼，“萧承玦今夜抓不到我私盗账册的实证，便不敢声张。他比谁都清楚，一旦事情闹大，他藏在承明阁里的东西也未必保得住。”
谢玄衡看了我片刻，忽然道：“你比我想的更狠，也更清醒。”
我望着车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，忽然觉得疲惫。清醒并非好事，至少做梦的时候，人是感觉不到刀已经插进心里的。
我回到东宫时，萧承玦已在偏殿等我。
灯火明亮，他坐在榻边，手里捏着我白日翻过的那卷书。青黛跪在殿外，脸色惨白，见我回来才像重新活过来。我走进去，殿门在身后合上，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。
萧承玦抬眼看我，目光先落在我染血的袖上。
“你见了谢玄衡。”
不是疑问，是笃定。
我没有否认：“见了。”
他指尖微微用力，书页被捏出褶皱：“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？先帝幼子，朝中最会藏锋的一条毒蛇。你以为他救你，是怜你？他不过是想借你对付东宫。”
“那殿下呢？”我慢慢走到他面前，“殿下当初救我，又是怜我吗？”
他沉默了。
我看着他的沉默，忽然从怀里取出一张从账册中撕下的副页，轻轻放到案上。那上面没有最要紧的证据，却足够让他明白，我已经碰到了什么。
萧承玦扫了一眼，脸色顷刻冷下来。
“你翻了账册。”
“我只想知道，三年前那场佛塔之围里，我究竟算什么。”我声音很稳，稳到几乎不像在问自己命里的旧痛，“萧承玦，你可以说谎。可你最好想清楚，下一次我拿出来的，会不会只是这一页。”
他起身逼近我，眼底怒意与某种难以分辨的情绪交织在一起：“你非要同我走到这一步？”
“不是我要走到这一步。”我抬头迎上他的视线，“是你早把路铺好了，只是没想到我会活着走回来。”
殿中静得可怕。
许久后，他低声道：“佛塔一事，最初不是为害你。我只想借檀州之乱逼母后退让，没想过会失控到那一步。”
我几乎笑了：“所以我该谢殿下？谢你只是拿我做局，不是亲手要我的命？”
萧承玦脸色白了几分，像被我这句话刺中。他唇角动了动，终究没能说出辩解的话。
我转身要走，他忽然从身后扣住我的手腕，声音低哑：“扶鸢，别信谢玄衡。他能给你的，都是带毒的。”
我回头看他：“殿下给我的，难道是干净的吗？”
他的手一点点松开。
我走出寝殿时，天边已有一点灰白。长廊尽头，青黛扶住我，眼泪无声落下来。我却没有哭，只将那半枚铜符攥在掌心，轻声道：“备车，明日去国寺。”
我终于要去见母亲了。
也要亲手挖开这场局下埋了三年的骨头。
承明阁外的风从廊下穿过，吹得檐角铜铃轻响。若在从前，我见他这般神情，大约会先慌，会急着替自己寻个由头，哪怕明知漏洞百出，也想让他信我一回。可如今我只把账册往怀里按了按，抬头冲他笑。
“殿下不是都看见了吗？”
萧承玦眸光落在我手臂的血痕上，指尖微动，似乎想上前，却又被那本账册拦在原地。他沉默片刻，道：“把东西给我，我当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。”
我听得几乎想笑。原来到了这一步，他仍觉得只要自己退让半寸，我便该感恩戴德地回头。
“若我不给呢？”
他的眼神冷了下来：“承明阁失窃是重罪，你若被母后的人拿住，我也未必护得住你。”
我看着他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殿下护过我吗？”
这句话落下后，他脸色终于变了。远处侍卫搜查的声音渐渐逼近，灯火从拐角晃过来，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。我知道自己不能再拖，便趁他分神的一瞬，反手将袖中早藏的迷香弹向他面门。
那香是谢玄衡给的，说伤不了人，只能乱一瞬气息。
萧承玦反应极快，侧身避过大半，却还是被香粉拂过眼睫。他闭眼的刹那，我从廊栏翻下去，跌入一片枯竹丛中。手臂伤口被竹枝刮得更深，疼得我额上冷汗直冒，却不敢停。我听见身后有人喊“有刺客”，也听见萧承玦压着怒意唤我的名字，可那声音很快便被夜风吞没。
东宫偏门外，谢玄衡的马车停在暗处。
我几乎是扑进车里的。账册被我从怀中取出时，封皮上沾了血，谢玄衡看了一眼，没有急着接，反倒先递来干净帕子。
“姜侧妃每次见我，都像刚从刀口上滚过一遭。”
我喘息未定，冷声道：“王爷若嫌麻烦，现在便可把我丢下。”
他笑了一声，接过账册翻了几页。车厢内的烛火很暗，可我仍看见他的眉目一点点沉下去。病弱之人平日里总显得懒散，真正收敛笑意时，反倒有种不动声色的锋利。
“比我想的更有用。”他说，“镇北侯府、东宫幕僚、檀州粮道，还有一枚缺失的兵令。若这些东西呈到御前，萧承玦未必立刻倒，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清名，至少会裂开第一道缝。”
我靠在车壁上，掌心按着伤口，轻声问：“那我母亲呢？”
谢玄衡合上账册，看向我：“国寺后山有一座封塔，姜夫人的遗骨多半在那里。我已派人确认，明日你若能出东宫，我带你去。”
“我能。”我闭了闭眼，“萧承玦今夜抓不到我私盗账册的实证，便不敢声张。他比谁都清楚，一旦事情闹大，他藏在承明阁里的东西也未必保得住。”
谢玄衡看了我片刻，忽然道：“你比我想的更狠，也更清醒。”
我望着车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，忽然觉得疲惫。清醒并非好事，至少做梦的时候，人是感觉不到刀已经插进心里的。
我回到东宫时，萧承玦已在偏殿等我。
灯火明亮，他坐在榻边，手里捏着我白日翻过的那卷书。青黛跪在殿外，脸色惨白，见我回来才像重新活过来。我走进去，殿门在身后合上，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。
萧承玦抬眼看我，目光先落在我染血的袖上。
“你见了谢玄衡。”
不是疑问，是笃定。
我没有否认：“见了。”
他指尖微微用力，书页被捏出褶皱：“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？先帝幼子，朝中最会藏锋的一条毒蛇。你以为他救你，是怜你？他不过是想借你对付东宫。”
“那殿下呢？”我慢慢走到他面前，“殿下当初救我，又是怜我吗？”
他沉默了。
我看着他的沉默，忽然从怀里取出一张从账册中撕下的副页，轻轻放到案上。那上面没有最要紧的证据，却足够让他明白，我已经碰到了什么。
萧承玦扫了一眼，脸色顷刻冷下来。
“你翻了账册。”
“我只想知道，三年前那场佛塔之围里，我究竟算什么。”我声音很稳，稳到几乎不像在问自己命里的旧痛，“萧承玦，你可以说谎。可你最好想清楚，下一次我拿出来的，会不会只是这一页。”
他起身逼近我，眼底怒意与某种难以分辨的情绪交织在一起：“你非要同我走到这一步？”
“不是我要走到这一步。”我抬头迎上他的视线，“是你早把路铺好了，只是没想到我会活着走回来。”
殿中静得可怕。
许久后，他低声道：“佛塔一事，最初不是为害你。我只想借檀州之乱逼母后退让，没想过会失控到那一步。”
我几乎笑了：“所以我该谢殿下？谢你只是拿我做局，不是亲手要我的命？”
萧承玦脸色白了几分，像被我这句话刺中。他唇角动了动，终究没能说出辩解的话。
我转身要走，他忽然从身后扣住我的手腕，声音低哑：“扶鸢，别信谢玄衡。他能给你的，都是带毒的。”
我回头看他：“殿下给我的，难道是干净的吗？”
他的手一点点松开。
我走出寝殿时，天边已有一点灰白。长廊尽头，青黛扶住我，眼泪无声落下来。我却没有哭，只将那半枚铜符攥在掌心，轻声道：“备车，明日去国寺。”
我终于要去见母亲了。
也要亲手挖开这场局下埋了三年的骨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