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国寺藏骨
第二日清晨，东宫的天还未亮透，我便换了素衣。
萧承玦没有拦我。他大约清楚，昨夜之后，再用寻常手段困住我已经无用。何况国寺是皇室供奉之地，我以祭母为名出行，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。临行前，他只命一队东宫侍卫随行，说是护卫，实则监视。我隔着车帘看见他站在宫门下，披风被晨风掀起，眉眼沉在暗处，竟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显得孤冷。
我没有同他说话。
马车驶出上京时，城门外积雪未化，车辙碾过薄冰，发出细碎声响。青黛坐在我身旁，一路握着暖炉，却暖不热我的手。她几次欲言又止，最后只低声问：“娘娘，若国寺里真有夫人的遗骨，咱们带得走吗？”
我看着窗外渐远的城墙，轻声道：“带不走，也要让他们知道，我找到了。”
有些东西一旦见了光，便再也塞不回黑暗里。
国寺建在栖霞山半腰，山门高阔，香火常年不绝。今日不是斋会，寺中却格外安静，连钟声都带着几分沉闷。主持亲自来迎我，眉眼低垂，言辞恭敬，却在听见我要去后山封塔时，脸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
“姜侧妃，后山年久失修，恐有危险。若要为亡母供奉，前殿便可设灯。”
我看着他手中佛珠，一颗一颗拨得极慢，像在拖延什么。
“我母亲不喜前殿香火太盛。”我道，“她生前爱清静，我想去后山给她上一炷香。”
主持仍要阻拦，身后却传来一道带笑的咳声。
“既是侧妃一片孝心，大师何必拦着？”
我转头，看见谢玄衡从松影后缓步而出。他今日穿了鸦青色常服，外披雪狐裘，身旁只带了两个侍从，乍看像是来寺中养病祈福的闲散王爷。可主持见到他，脸色却更白了。
“九王殿下。”
谢玄衡淡淡应了一声，目光扫过我身后的东宫侍卫，唇边笑意不深不浅：“本王昨夜梦魇，特来国寺求一盏安神灯，不想竟遇见姜侧妃。诸位既是护卫，也不必离得太近，佛门清净，刀兵煞气重，惊扰亡灵就不好了。”
他话说得温和，东宫侍卫却不敢违逆，只能退开几步。
我随他往后山走去。山路湿滑，残雪压着松枝，偶有雪水落下，打在石阶上，像极细的雨声。谢玄衡走得慢，时不时低咳两声，我却知道，他这样的人若真病到走不动，今日便不会出现在这里。
封塔藏在后山竹林深处，塔门上落着厚锁，铁锈斑驳，像许多年无人开启。谢玄衡的侍从上前撬锁，主持急得脸色大变，竟顾不得礼数，伸手拦住：“殿下不可！此处封存的是寺中旧物，未经陛下旨意，不得擅开。”
谢玄衡垂眸看他，声音依旧不高：“大师怕的是旧物，还是旧人？”
主持唇色发白，不敢再答。
锁落地的声音很沉。塔门推开时，一股阴冷潮气扑面而来，里面没有佛像，只有一排排封箱，箱上贴着泛黄封条。我一步步走进去，胸口压得几乎喘不过气。谢玄衡的人打开第三只木箱时，我看见了一只熟悉的玉镯。
那是母亲的镯子，青白玉，内侧有一道细小裂纹。幼年时我曾问她为何不换新的，她笑着摸我的头，说旧物也有旧物的命，裂了不代表不能戴，只是要更小心。
我伸手去拿，指尖抖得不像自己的。
木箱深处放着一只骨坛，坛口封得极严，上面没有牌位，只贴着一张字迹模糊的符纸。青黛在我身后低低哭出声。我却哭不出来，只跪在塔中冰冷的地面上，将额头抵在坛身，许久都没有动。
母亲死后，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。父亲说她病逝，说尸骨已按规矩安葬，说女子不该总念着生母旧事。可如今她被藏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封塔里，像一个不能被人提起的秘密。
谢玄衡在身后轻声道：“姜夫人当年并非病逝。”
我缓缓抬头。
他递来一封旧信，信纸早已泛黄，边角有火燎痕迹。那是母亲的字，我一眼便认得。她在信中写，镇北军粮道被人暗换，侯府中有人与东宫暗线往来，她若有一日横死，便让我离京，不要信姜怀远，更不要信任何以救我之名接近我的人。
最后一句墨迹极重，像她写到此处时，手已经不稳。
阿鸢，活下去，但不要把命交给旁人。
我将信纸攥在心口，喉间终于涌上一股腥甜。原来母亲早就知道。原来这场局不止三年，而是更早就把姜家、东宫、镇北军一并卷了进去。
塔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萧承玦来了。
他走进封塔时，目光先落在骨坛上，又落在我手里的信上。那一刻，他脸上惯有的从容终于彻底裂开。
“扶鸢，把信给我。”
我慢慢站起身，将骨坛护在怀里，望着他笑了：“殿下，你来晚了。”
萧承玦向前一步，却被谢玄衡的人拦住。塔中光线昏暗，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像纠缠在一起的旧债。
我看着萧承玦，声音轻得连自己都觉陌生：“三年前你让我活着出去，如今我真的活下来了。接下来，该轮到你们这些设局的人，一个一个给我母亲磕头了。”
萧承玦没有拦我。他大约清楚，昨夜之后，再用寻常手段困住我已经无用。何况国寺是皇室供奉之地，我以祭母为名出行，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。临行前，他只命一队东宫侍卫随行，说是护卫，实则监视。我隔着车帘看见他站在宫门下，披风被晨风掀起，眉眼沉在暗处，竟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显得孤冷。
我没有同他说话。
马车驶出上京时，城门外积雪未化，车辙碾过薄冰，发出细碎声响。青黛坐在我身旁，一路握着暖炉，却暖不热我的手。她几次欲言又止，最后只低声问：“娘娘，若国寺里真有夫人的遗骨，咱们带得走吗？”
我看着窗外渐远的城墙，轻声道：“带不走，也要让他们知道，我找到了。”
有些东西一旦见了光，便再也塞不回黑暗里。
国寺建在栖霞山半腰，山门高阔，香火常年不绝。今日不是斋会，寺中却格外安静，连钟声都带着几分沉闷。主持亲自来迎我，眉眼低垂，言辞恭敬，却在听见我要去后山封塔时，脸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
“姜侧妃，后山年久失修，恐有危险。若要为亡母供奉，前殿便可设灯。”
我看着他手中佛珠，一颗一颗拨得极慢，像在拖延什么。
“我母亲不喜前殿香火太盛。”我道，“她生前爱清静，我想去后山给她上一炷香。”
主持仍要阻拦，身后却传来一道带笑的咳声。
“既是侧妃一片孝心，大师何必拦着？”
我转头，看见谢玄衡从松影后缓步而出。他今日穿了鸦青色常服，外披雪狐裘，身旁只带了两个侍从，乍看像是来寺中养病祈福的闲散王爷。可主持见到他，脸色却更白了。
“九王殿下。”
谢玄衡淡淡应了一声，目光扫过我身后的东宫侍卫，唇边笑意不深不浅：“本王昨夜梦魇，特来国寺求一盏安神灯，不想竟遇见姜侧妃。诸位既是护卫，也不必离得太近，佛门清净，刀兵煞气重，惊扰亡灵就不好了。”
他话说得温和，东宫侍卫却不敢违逆，只能退开几步。
我随他往后山走去。山路湿滑，残雪压着松枝，偶有雪水落下，打在石阶上，像极细的雨声。谢玄衡走得慢，时不时低咳两声，我却知道，他这样的人若真病到走不动，今日便不会出现在这里。
封塔藏在后山竹林深处，塔门上落着厚锁，铁锈斑驳，像许多年无人开启。谢玄衡的侍从上前撬锁，主持急得脸色大变，竟顾不得礼数，伸手拦住：“殿下不可！此处封存的是寺中旧物，未经陛下旨意，不得擅开。”
谢玄衡垂眸看他，声音依旧不高：“大师怕的是旧物，还是旧人？”
主持唇色发白，不敢再答。
锁落地的声音很沉。塔门推开时，一股阴冷潮气扑面而来，里面没有佛像，只有一排排封箱，箱上贴着泛黄封条。我一步步走进去，胸口压得几乎喘不过气。谢玄衡的人打开第三只木箱时，我看见了一只熟悉的玉镯。
那是母亲的镯子，青白玉，内侧有一道细小裂纹。幼年时我曾问她为何不换新的，她笑着摸我的头，说旧物也有旧物的命，裂了不代表不能戴，只是要更小心。
我伸手去拿，指尖抖得不像自己的。
木箱深处放着一只骨坛，坛口封得极严，上面没有牌位，只贴着一张字迹模糊的符纸。青黛在我身后低低哭出声。我却哭不出来，只跪在塔中冰冷的地面上，将额头抵在坛身，许久都没有动。
母亲死后，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。父亲说她病逝，说尸骨已按规矩安葬，说女子不该总念着生母旧事。可如今她被藏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封塔里，像一个不能被人提起的秘密。
谢玄衡在身后轻声道：“姜夫人当年并非病逝。”
我缓缓抬头。
他递来一封旧信，信纸早已泛黄，边角有火燎痕迹。那是母亲的字，我一眼便认得。她在信中写，镇北军粮道被人暗换，侯府中有人与东宫暗线往来，她若有一日横死，便让我离京，不要信姜怀远，更不要信任何以救我之名接近我的人。
最后一句墨迹极重，像她写到此处时，手已经不稳。
阿鸢，活下去，但不要把命交给旁人。
我将信纸攥在心口，喉间终于涌上一股腥甜。原来母亲早就知道。原来这场局不止三年，而是更早就把姜家、东宫、镇北军一并卷了进去。
塔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萧承玦来了。
他走进封塔时，目光先落在骨坛上，又落在我手里的信上。那一刻，他脸上惯有的从容终于彻底裂开。
“扶鸢，把信给我。”
我慢慢站起身，将骨坛护在怀里，望着他笑了：“殿下，你来晚了。”
萧承玦向前一步，却被谢玄衡的人拦住。塔中光线昏暗，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像纠缠在一起的旧债。
我看着萧承玦，声音轻得连自己都觉陌生：“三年前你让我活着出去，如今我真的活下来了。接下来，该轮到你们这些设局的人，一个一个给我母亲磕头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