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嫁妆旧账

顾老夫人停灵第三日，侯府来了不少吊唁的女眷。

我没有去前厅应酬，只留在西院。老夫人生前住过的屋子还未收拾，窗下药炉冷着，案上压着半卷佛经，墨迹停在“因果”二字之后，像是写经的人尚未写完，便被命数硬生生夺走了笔。

我在屋中翻了许久，终于在床榻暗层里找到一本旧账。

账册封皮磨得发白，纸页边缘已有虫蛀痕迹。上头记着母亲当年嫁入侯府时带来的铺面、田庄、金银器物，字迹清晰，数目详尽。越往后翻，我的指尖越冷。

母亲名下原有城南两间绸缎铺，一处温泉庄子，外加京郊良田三百亩。可这些年，城南铺子成了姜绮罗的私产，温泉庄子挂在萧家旁支名下，京郊那三百亩良田则早在我被接回府前，就被换成了几处看似相近、实则早已荒废的薄田。

账上最后一页，夹着一张小小的当票。

当票上的印记，正是我掌心那枚玉印。

我盯着那印记看了许久，胸口像被什么一点点压紧。母亲死后，她留下的嫁妆没有等到我这个亲生女儿归来，便已经被人拆分、调换、吞得干干净净。而我回府后，他们给我的不过是几件旧衣，几只不值钱的钗环，再告诉我，侯府不曾亏待我。

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
我合上账册，抬眸看去。陆青川站在门边，手里端着一盏药茶，神色局促得不像他。

五年前，他看我时总带着厌恶，仿佛我是他这一生遇见过最不堪的人。如今他站在那里，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，连踏进来的勇气都没有。

“扶鸢姐姐。”他低声唤我。

这一声姐姐，迟了整整五年。

我将账册收进袖中，淡淡道：“陆公子有事？”

他脸色一白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：“我听说你从佛堂出来后脸色不好，便让厨房煮了安神茶。你从前夜里睡不安稳，我记得你喝这个有用。”

我看着他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破庙。

那时候他还不是陆家的小公子，只是个被人欺负得满身是伤的小乞儿。我把半块冷饼递给他，他不肯接，怕我也饿。我说没事，我比你大，饿一顿不打紧。后来他跟了我许多年，最冷的夜里缩在我身边，小声说，姐姐，等我长大，一定护着你。

可他长大后，第一件事便是站到姜绮罗身后，指着我说恶毒。

我没有接那盏茶。

“陆青川，你记得我夜里睡不安稳，却不记得我为何睡不安稳。你记得我喝安神茶有用，却不记得那几年我为了养你，连一副完整的药都舍不得买。”

他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
“我那时不知道。”他声音发颤，“我以为你回了侯府，就不会再吃苦。我以为绮罗姐姐身子弱，你让一让她，也没什么。”

我轻声问：“凭什么？”

陆青川怔住。

我看着他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凭什么她身子弱，我便要让出母亲留下的东西？凭什么她哭一哭，我便要让出未婚夫？凭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觉得，我受过的苦不值一提，她受一点委屈便天都要塌了？”

茶盏从他手中滑落，砸在地上，碎瓷溅了一地。滚烫的茶水湿了他的衣摆，他却像毫无知觉，只呆呆看着我。

我没有再说话。

门外传来姜绮罗的声音：“青川，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
她扶着丫鬟慢慢走来，看见地上的碎盏，眉心轻轻一蹙，立刻换上担忧神色：“姐姐，是不是青川又惹你不高兴了？他性子直，你别怪他。”

她总是这样。

一句话，便能把所有事说成我的错。

陆青川却忽然抬头，看向她：“绮罗姐姐，五年前订亲宴上，你说扶鸢姐姐逼你，是亲眼所见吗？”

姜绮罗的脸色极细微地变了一下。

若非我正盯着她，几乎看不出来。

她很快红了眼，声音轻柔：“青川，你怎么忽然问这个？当年我病得糊涂，许多事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姐姐那日拿着银簪冲进来，我很害怕。”

陆青川的唇动了动，像还想问什么，却终究没再开口。

我看着姜绮罗那张苍白柔弱的脸，忽然笑了。

她装了这么多年，装得所有人都信她。可人心一旦有了裂缝，便再也补不回原来的模样。

我俯身拾起一片碎瓷，指腹轻轻划过锋利边缘。

有些旧账，到了该见血的时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