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夫君跪雪认错
入冬后的第一场雪，落在裴彦搬出侯府的那日。
他走得很不体面，只带了两箱衣物和几个贴身小厮。裴老夫人没有出门送他，只让王嬷嬷站在二门处看着。秦怀素没有同行，她仍住在侯府，却将自己的嫁妆单和田庄契书全数送出了府，连裴彦都不知道放在何处。
裴彦临走前曾来找过她，隔着院门骂她不守妇道，不肯跟夫君共患难。秦怀素站在门内，只回了一句：“我可以共患难，却不替你共赌债。”那句话传到我耳中时，我正在给阿圆系披风，忍不住笑了许久。
裴彦走后，侯府像被抽掉了一根最吵闹的刺，安静得有些不真实。裴老夫人病了一场，寿安堂的灯常常亮到半夜，却再也没有派人来我院里支银。赵姨娘更是夹起尾巴做人，连请安时说话都轻了三分。
可裴宣却越来越沉默。
他开始亲自查公中账目，开始过问各院支出，也开始把从前那些一笔糊涂账拆开来看。有几次我从寿安堂外经过，听见他在里头同老夫人争执，声音不高，却难得坚定。
“母亲，那是令仪的嫁妆。”
“彦儿不能再回公中支银。”
“侯府不能再靠她一个人填窟窿。”
这些话，我从前等了太久。久到如今终于听见时，心里没有惊喜，只有一种迟来的平静。
雪落得最大那夜，裴宣跪在了我院外。
春杏进来禀报时，我正看贡绣样稿。她声音有些慌：“夫人，世子跪在院门口，说想见您。”
我手一顿，窗外雪影映得屋内发白。柳青萝皱眉：“这么冷的天，他跪给谁看？”
我没有立刻起身。雪声细密，落在瓦上像无数轻而冷的叹息。过了半盏茶，我才披上斗篷出去。
裴宣跪在石阶下，肩头已经积了一层雪。他看见我出来，想站起来，却又停住，声音沙哑：“令仪，我来认错。”
我站在廊下，没有走近：“你错在哪里？”
他抬头看我，眼里有红血丝，像是这些日子都没睡好：“我错在一直让你退。母亲逼你时，我说她不易；彦儿支银时，我说兄弟难处；侯府亏空时，我说一家人该相扶。我以为自己是在维持这个家，其实只是把所有难处都推给了你。”
雪落在他睫上，很快化成水。他说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：“我也错在从来没有真正看见你。你撑着绣坊，撑着侯府，撑着我所谓的体面，我却还觉得那些都是小事，是你身为妻子应该做的事。直到你把和离书放在桌上，我才知道，我险些把你和阿圆都弄丢了。”
我听着这些话，心里微微发酸，却没有上前扶他。
“裴宣，你现在认错，是因为终于明白我受了委屈，还是因为你发现，没有我，侯府真的撑不下去？”
他脸色一白。
这个问题比雪更冷。可我必须问，因为我不想再被几句迟来的温情哄回去，然后继续做那个能忍、能让、能补窟窿的沈令仪。
裴宣沉默很久，久到廊下灯笼里的火都晃了几晃。
“都有。”他终于低声道，“一开始是怕。怕你走，怕侯府散，怕母亲撑不住。可这些日子我一笔一笔看账，才知道你这些年不是小小贴补，而是在拿自己母亲留给你的退路，替我守一个家。我越看越觉得羞愧，也越明白，若你真走，是我活该。”
我望着他，忽然有些疲惫。
从前我希望他能说一句真话，如今他说了，我反倒不知道该如何回应。人心最难算账，银子有数，委屈却没有。
裴宣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，双手举起：“这是分府文书。我已同母亲说过，年后便将公中账分开。寿安堂用度由侯府公中供给，我这一房的开销由我自己承担。你的铺子、庄子、绣坊，永不入公中。阿圆的教养，也由你做主。”
我接过文书，借着廊灯看了一遍。上面有裴宣的签名，也有裴老夫人的手印。字迹清楚，不像一时赌气。
“母亲愿意？”
“她不愿意。”裴宣苦笑，“但我告诉她，若她不按手印，我便同你一起搬出去。”
我终于看向他。
他低声道：“令仪，我不敢求你立刻原谅我。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，让我用以后的事证明。”
雪越下越密，我的指尖被文书冻得发凉。内室里，阿圆似乎醒了一下，软软喊了一声娘。那一声隔着门传出来，轻得像梦，却把我从许多旧日情绪里拉了回来。
我把文书收进袖中：“起来吧。”
裴宣眼里亮了一瞬。
我却没有让他高兴太久：“我让你起来，不是原谅你。裴宣，你今日跪在雪里，我不会因此忘了过去三年。你说要证明，我便看着。若你做不到，和离书仍在。”
他点头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好。”
我转身回屋，没有再看他有没有起身。柳青萝替我解下斗篷，低声问：“夫人心软了？”
我看着窗外雪色，轻轻摇头：“不是心软，是账还没算完。”
她不明白，我也没有解释。
感情这本账，最怕一时冲动。若他真要改，时间自会替我看清；若他只是怕失去眼前的安稳，那么这一场雪跪得再久，也抵不过来日一次旧病复发。
我不会再把自己交给一句认错。
我要看他怎么做。
他走得很不体面，只带了两箱衣物和几个贴身小厮。裴老夫人没有出门送他，只让王嬷嬷站在二门处看着。秦怀素没有同行，她仍住在侯府，却将自己的嫁妆单和田庄契书全数送出了府，连裴彦都不知道放在何处。
裴彦临走前曾来找过她，隔着院门骂她不守妇道，不肯跟夫君共患难。秦怀素站在门内，只回了一句：“我可以共患难，却不替你共赌债。”那句话传到我耳中时，我正在给阿圆系披风，忍不住笑了许久。
裴彦走后，侯府像被抽掉了一根最吵闹的刺，安静得有些不真实。裴老夫人病了一场，寿安堂的灯常常亮到半夜，却再也没有派人来我院里支银。赵姨娘更是夹起尾巴做人，连请安时说话都轻了三分。
可裴宣却越来越沉默。
他开始亲自查公中账目，开始过问各院支出，也开始把从前那些一笔糊涂账拆开来看。有几次我从寿安堂外经过，听见他在里头同老夫人争执，声音不高，却难得坚定。
“母亲，那是令仪的嫁妆。”
“彦儿不能再回公中支银。”
“侯府不能再靠她一个人填窟窿。”
这些话，我从前等了太久。久到如今终于听见时，心里没有惊喜，只有一种迟来的平静。
雪落得最大那夜，裴宣跪在了我院外。
春杏进来禀报时，我正看贡绣样稿。她声音有些慌：“夫人，世子跪在院门口，说想见您。”
我手一顿，窗外雪影映得屋内发白。柳青萝皱眉：“这么冷的天，他跪给谁看？”
我没有立刻起身。雪声细密，落在瓦上像无数轻而冷的叹息。过了半盏茶，我才披上斗篷出去。
裴宣跪在石阶下，肩头已经积了一层雪。他看见我出来，想站起来，却又停住，声音沙哑：“令仪，我来认错。”
我站在廊下，没有走近：“你错在哪里？”
他抬头看我，眼里有红血丝，像是这些日子都没睡好：“我错在一直让你退。母亲逼你时，我说她不易；彦儿支银时，我说兄弟难处；侯府亏空时，我说一家人该相扶。我以为自己是在维持这个家，其实只是把所有难处都推给了你。”
雪落在他睫上，很快化成水。他说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：“我也错在从来没有真正看见你。你撑着绣坊，撑着侯府，撑着我所谓的体面，我却还觉得那些都是小事，是你身为妻子应该做的事。直到你把和离书放在桌上，我才知道，我险些把你和阿圆都弄丢了。”
我听着这些话，心里微微发酸，却没有上前扶他。
“裴宣，你现在认错，是因为终于明白我受了委屈，还是因为你发现，没有我，侯府真的撑不下去？”
他脸色一白。
这个问题比雪更冷。可我必须问，因为我不想再被几句迟来的温情哄回去，然后继续做那个能忍、能让、能补窟窿的沈令仪。
裴宣沉默很久，久到廊下灯笼里的火都晃了几晃。
“都有。”他终于低声道，“一开始是怕。怕你走，怕侯府散，怕母亲撑不住。可这些日子我一笔一笔看账，才知道你这些年不是小小贴补，而是在拿自己母亲留给你的退路，替我守一个家。我越看越觉得羞愧，也越明白，若你真走，是我活该。”
我望着他，忽然有些疲惫。
从前我希望他能说一句真话，如今他说了，我反倒不知道该如何回应。人心最难算账，银子有数，委屈却没有。
裴宣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，双手举起：“这是分府文书。我已同母亲说过，年后便将公中账分开。寿安堂用度由侯府公中供给，我这一房的开销由我自己承担。你的铺子、庄子、绣坊，永不入公中。阿圆的教养，也由你做主。”
我接过文书，借着廊灯看了一遍。上面有裴宣的签名，也有裴老夫人的手印。字迹清楚，不像一时赌气。
“母亲愿意？”
“她不愿意。”裴宣苦笑，“但我告诉她，若她不按手印，我便同你一起搬出去。”
我终于看向他。
他低声道：“令仪，我不敢求你立刻原谅我。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，让我用以后的事证明。”
雪越下越密，我的指尖被文书冻得发凉。内室里，阿圆似乎醒了一下，软软喊了一声娘。那一声隔着门传出来，轻得像梦，却把我从许多旧日情绪里拉了回来。
我把文书收进袖中：“起来吧。”
裴宣眼里亮了一瞬。
我却没有让他高兴太久：“我让你起来，不是原谅你。裴宣，你今日跪在雪里，我不会因此忘了过去三年。你说要证明，我便看着。若你做不到，和离书仍在。”
他点头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好。”
我转身回屋，没有再看他有没有起身。柳青萝替我解下斗篷，低声问：“夫人心软了？”
我看着窗外雪色，轻轻摇头：“不是心软，是账还没算完。”
她不明白，我也没有解释。
感情这本账，最怕一时冲动。若他真要改，时间自会替我看清；若他只是怕失去眼前的安稳，那么这一场雪跪得再久，也抵不过来日一次旧病复发。
我不会再把自己交给一句认错。
我要看他怎么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