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惊雷塌祠梁**

霍冬123 1926字 2026-06-09 15:02:47
祠堂塌梁那晚,我背祖母逃出生天。她醒来却攥着我的手问:“承璟呢?快把八十七箱银子送去给他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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祠堂塌梁那晚,是我背祖母逃出来的。

那日永安侯府祭祖,天从傍晚起便阴得厉害,云压在屋脊上,像一层沉沉的灰布。管事来问祭礼是否照旧,我看了眼祖母,她端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捻着佛珠,声音不高,却不容置疑:“祖宗面前,岂能因一场雨误了时辰?”

于是我亲自去查供果、香烛、祭酒,又让人把祖母常用的软垫铺在蒲团上。她腿寒,跪久了会疼,这些小事府里没人记得,只有我记得。

我记了六年。

从十四岁起,祖母病了,药是我熬;账房乱了,账是我理;田庄收不上租,是我带着人去催;堂兄姜承璟在白鹿书院束脩不够,也是我从库房里挪银子补上,再拿自己的月银填平。外人都说永安侯府二姑娘贤孝能干,祖母听了也笑,可她从不说我辛苦,只说:“女儿家,多学些持家本事,将来到了夫家不吃亏。”

我那时真以为,只要我做得够好,她总会看见我。

祭礼行到一半,外头忽然起了狂风。雨点砸在瓦上,像一把把碎石,震得祠堂窗纸乱颤。祖母跪在最前面,我跪在她身后,正要扶她起身,忽听头顶一声炸雷。

那雷太近了,像劈在耳边。紧接着,祠堂外那棵老槐树轰然断裂,粗壮的枝干砸上屋脊,梁柱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响。有人尖叫,有人往外跑,香案上的烛火被风卷灭,满屋都是烟灰和木屑。

我几乎没有多想,扑过去扶祖母。

她年纪大了,被雷声惊得脸色惨白,腿一软便跌坐在地。我刚把她扶起来,头顶又是一阵断裂声,半截梁木擦着我的肩膀砸下来,碎瓦划破我的手臂,血一下浸透了袖子。

“姑娘!”青萝在外面哭着喊我。

我咬牙把祖母背起来。她很轻,轻得不像一个掌了侯府半辈子的老人,可她压在我背上的时候,我仍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祠堂门口被倒下的供桌堵住,我用膝盖顶开半截桌腿,肩上火辣辣地疼,雨水混着血往下淌,我却不敢停。

直到冲出祠堂,身后又是一声巨响,半边屋顶塌了下去。

我跪在雨地里,怀里护着祖母,耳边全是惊呼声和脚步声。柳氏第一个扑过来,却不是扶我,而是抱着祖母哭:“母亲,您可吓死媳妇了!”

我喘着气,手臂疼得发麻,刚想让人去请大夫,祖母却忽然睁开眼。她没有看我,也没有问是谁把她背出来的,只一把攥住柳氏的袖子,声音抖得厉害:“承璟呢?承璟在书院可有受惊?快,快派人去问!”

我怔在雨里。

白鹿书院离京城一百多里,那边今夜未必有雨。可我就在她身边,衣袖滴着血,膝盖跪在泥水里,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。

柳氏连忙应声:“母亲放心,我这就让人送信去书院。”

祖母像是这才缓过一口气,又急急道:“明日把银子送去,八十七箱,一箱都不能少。承璟来年入仕,处处都要打点,不能误了他的前程。”

雨声骤然变大,我却觉得四周一下静了。

八十七箱。

我知道府里有一笔封存的银子,是父亲当年留下的。父亲死时,我只有八岁,母亲病得下不了床,祖父说二房无男丁,银子放在我们手里守不住,便先收到公中,等我议亲时再给我置办嫁妆。

这些年,我从没问过。祖母说侯府不会亏待我,我便信了。可原来,那八十七箱银子早已有了去处,不是我的嫁妆,不是母亲的依靠,而是堂兄入仕的垫脚石。

柳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,低声道:“母亲,这事回去再说,予安还在呢。”

祖母这才看向我。她看见我湿透的衣裙,看见我手臂上不断往下滴的血,也看见我惨白的脸。可她只顿了一瞬,便移开眼,仿佛刚才那句话并没有什么不妥。

我慢慢站起来,伤口被雨水浇得刺痛,可我说话时,声音竟很平静:“祖母,那八十七箱银子,孙女可有一箱?”

四周一静。

柳氏脸色变了,忙道:“予安,你这是说的什么话?你祖母刚从祠堂里逃出来,正受着惊呢。”

我没有理她,只看着祖母。

祖母的脸色在雨幕里沉下来。她被丫鬟扶着坐在廊下,手里的佛珠一颗颗滑过指尖,半晌才开口:“承璟是侯府长孙,他的前程就是侯府的前程。你一个姑娘家,将来总要嫁出去,难道还要同你堂兄争这些?”
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年像个笑话。

我替她熬过多少碗药,夜里守过多少次病榻,冬天手冻裂了还要去查炭火,夏天账房闷得像蒸笼,我一坐就是一整日。堂兄一年回府不过两三次,每次回来,祖母都让人杀鸡宰羊,给他做新衣,临走还塞一匣银票。可我日日在她眼前,她却觉得我不该问,不该争,不该有一箱属于自己的银子。

我垂下眼,看见掌心里混着雨水的血痕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我说。

祖母皱眉:“你这是什么语气?”

我抬起头,朝她笑了笑。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哭,也不想吵了。雨下得这样大,祠堂塌得这样响,我心里那点指望,也终于被砸得干干净净。

“没什么。”我说,“祖母受惊了,先请大夫吧。”

说完,我转身往外走。

青萝哭着追上来,拿帕子按住我的伤口:“姑娘,您疼不疼?”

我看着廊下众人围着祖母转,没有一个人再看我一眼,轻声道:“不疼。”

不是不疼。

是疼得太久,今日终于知道疼在哪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