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长孙才是根

大夫来得很快，祖母只是受了惊，并无大碍，倒是我的手臂被瓦片划出一道长口子，血止了又渗，青萝急得眼睛通红，非要请大夫替我看看。

可大夫刚转身，柳氏便拦住他：“先给老夫人开安神方，姑娘年轻，皮肉伤罢了，晚些再看也不迟。”

青萝气得发抖，刚要开口，被我按住了手。

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。祖母头疼是大事，堂兄咳嗽是大事，大房银子不够是大事，唯独我的疼痛总是可以往后放一放。因为我年轻，因为我懂事，因为我不会闹。

我回到自己的院子时，雨还没停。青萝替我剪开袖子，血肉和布料粘在一起，她手一碰，眼泪便掉下来：“姑娘，您方才若慢一步，命都要没了。老夫人怎能一醒来只问大公子？大公子远在书院，连雨都未必淋着。”

我看着伤口，忽然问：“青萝，你说人心是不是捂不热的？”

她愣住。

我没有再说，只让她把柜子最底下那只沉香木匣取来。匣子里放着掌家印、库房钥匙、田庄账册，还有父亲留下的几封旧信。我从前一直觉得这些东西沉甸甸的，像祖母对我的信任，如今再看，才明白那不过是一副枷锁。

第二日一早，祖母派人叫我去松鹤堂。

我去的时候，柳氏已经在了。她坐在祖母下首，眼眶微红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母亲也在，她病弱，披着一件素色披风，见我进来，目光先落在我包扎好的手臂上，唇动了动，却没敢当着祖母的面问。

祖母靠在软枕上，脸色比昨夜好些。她看了我一眼，语气不冷不热：“听说你昨夜回去后，连安神汤都没过问。”

我行了礼，平静道：“柳姨娘已经接手，孙女便没有多事。”

柳氏脸色一僵：“予安，你这是怨我？”

“我不敢。”我说，“只是祖母说了，堂兄是侯府的根，柳姨娘是堂兄生母，照顾祖母本就更名正言顺。”

祖母手里的茶盏重重一放：“你还说不是怨？昨夜不过一句话，你便记到现在。予安，你从前不是这样小性的人。”

我从前当然不是。

从前她说堂兄读书辛苦，我便把自己的新衣钱省下来给他添笔墨；她说府里账上紧，我便把父亲留给我的玉佩当了，换银子补田庄的窟窿；她说母亲身体弱，侯府不能没人撑着，我便十四岁开始学着同管事、掌柜、族老打交道。

我从前太懂事，所以人人都觉得我不该有脾气。

我抬眼看向祖母：“孙女只是想问清楚，父亲留下的八十七箱银子，祖母当真要全给堂兄？”

祖母皱眉，似乎觉得我不该当众提这个。柳氏忙道：“予安，你堂兄来年若能入仕，侯府也有光，你这个做妹妹的脸上不也好看？”

“我的脸面，要靠拿走我父亲的遗银来换吗？”我问。

柳氏被噎住，随即眼泪便落下来：“母亲，您瞧瞧她，如今竟这样同我说话。我不过是替承璟多说一句，她便像我要抢她东西似的。”

祖母果然沉了脸：“那银子放在公中多年，早就是侯府的银子。你父亲是侯府的人，他留下的东西，自然也该为侯府打算。”

我点点头：“所以我这些年用自己的月银补公中亏空，也是应该的？”

祖母一顿。

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账，放在桌上：“祖母的药钱，六年共计三千七百二十两；祠堂修缮，前后三次，共计五千六百两；堂兄在书院的束脩、笔墨、冬衣、车马，六年合计八千九百两；田庄歉收时，孙女垫过两千两；府中下人月钱拖欠时，孙女从母亲嫁妆铺子里支过一千六百两。祖母若要说父亲的银子该为侯府打算，那孙女也想问一句，侯府可曾为孙女打算过一次？”

屋内静得只剩炭火轻响。

母亲脸色发白，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些数目。她看着我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
祖母的脸色却更难看了。她盯着那本账，声音冷下来：“你把这些记得这样清楚，是早就在等今日同我算账？”

我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，却还是稳稳坐着。

“孙女记账，是因为祖母让我掌家。账目清楚，才不至于让人说侯府糊涂。”

“你分明是心里有怨。”祖母冷笑一声，“我竟不知道，你这些年侍疾掌家，原来都是惦记着这些银钱。”

这句话落下时，我忽然连呼吸都轻了。

我以为昨夜已经够冷，没想到今日还能更冷。原来我六年早起熬药、深夜查账、替她挡掉族中多少难堪，在她眼里都能变成一句“惦记银钱”。

母亲忍不住开口：“母亲，予安不是这样的人。她这些年为府里做了多少，您都看见的。”

祖母淡淡道：“我自然看见了，所以才让她掌家。可掌家不是让她拿功劳压长辈，更不是让她同承璟争。承璟是长孙，将来要撑门楣，她一个女儿家，难道还要压到长孙头上？”

长孙。

又是长孙。

我忽然笑了。笑意很浅，却让柳氏不安地看了我一眼。

我起身，从青萝手里接过沉香木匣，放到祖母面前。匣盖打开，里面是掌家印、库房钥匙、账房对牌、田庄契书副册，一样不少。

祖母怔住：“你这是做什么？”

我朝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：“祖母说得对，堂兄是长孙，将来要撑门楣。既如此，侯府的事也该交还给长孙一脉。孙女年纪轻，见识浅，既担不起掌家之责，也不敢再让祖母疑心我惦记银钱。从今日起，松鹤堂的药、账房的账、库房的钥匙、田庄的租子，孙女都不再过问。”

柳氏脸上的泪停住了。

祖母也像没听懂，半晌才怒道：“姜予安，你是在威胁我？”

“孙女不敢。”我说，“只是既然好处该归长孙，责任也该归长孙。”

母亲急得站起来：“予安……”

我没有回头，只看着祖母。

她气得脸色铁青，指着我道：“好，好得很！不过是些琐事，你真以为侯府离了你就转不动了？”

我轻轻合上木匣。

“那就请祖母，让堂兄来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