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我交还掌印

霍冬123 2382字 2026-06-09 15:02:48
我交还掌家印的消息,不到半日便传遍了侯府。

从前我管着府中大大小小的事,连厨房今日采买几斤肉、祖母夜里炭盆添几块银丝炭、账房哪笔银子该从哪个铺面支,都有人来问我。如今我一概不理,院门一关,只让青萝回一句:“姑娘伤着手,要静养。”

第一个找来的,是厨房管事。

她站在院外赔着笑,说老夫人早膳要用碧粳米粥,可库房钥匙在柳氏手里,柳氏又不知碧粳米放在哪间小库。青萝看了我一眼,我正低头翻父亲旧信,便道:“回她,老夫人既把掌家事交给柳姨娘,便去问柳姨娘。”

厨房管事悻悻走了。没过多久,药房小厮又来了,说祖母今日的安神汤里有一味合欢皮,往常都是我亲自验过才敢入药,如今柳氏不在,问我能不能先看一眼。

我手臂上的伤还隐隐作痛,闻言只是笑了笑:“府里有大夫,有柳姨娘,有长孙,将来还会有长孙媳妇,哪里轮得到我一个要嫁出去的女儿家看药方?”

青萝把话传出去时,声音比平日响了些。院外小厮尴尬地立着,最后灰溜溜走了。

到晌午,母亲来了。

她进门时带着一身寒气,坐下便握住我的手,低声问:“伤口还疼不疼?”

我摇头:“不碍事。”

她眼圈红了红:“昨夜你从祠堂把你祖母背出来,我都听说了。予安,是娘没用,护不住你。”

我看着她苍白的脸,心里那点硬撑出来的冷意,终于松了一些。母亲这些年过得也苦。父亲走后,二房没了男丁,她在侯府说话便轻了,祖母不喜欢她,她也只能忍。她常劝我懂事,不是不疼我,而是她自己被这座府磨怕了。

可我不想再怕了。

我反握住她的手:“娘,我不想再管了。”

母亲沉默良久,才叹道:“可你这样同你祖母撕破脸,往后议亲怎么办?京中人最重孝道,若传出你不侍祖母、不敬长辈,那些人不会问缘由,只会说你性子刚硬。”

“那便不议。”我说。

母亲一惊:“胡说什么?女子总要有归处。”

我看着窗外被雨打落的残叶,轻声道:“娘,女子的归处,为什么一定要别人给?我这些年管账、管铺子、管田庄,哪一样比他们差?若侯府容不下我,我便带您出去住。父亲留给我的,不该只给堂兄铺路。”

母亲怔怔看着我,像是不认识我了。

我从前很少说这样的话。因为我知道她怕,怕我们母女被侯府厌弃,怕我将来没有好亲事,怕她死后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。于是我懂事、忍让、能干,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,假装只要我足够好,祖母总会给我一条路。

可昨夜那场惊雷把我劈醒了。

我不是没有路,我只是一直站在他们画给我的圈里。

母亲刚要说话,外头忽然传来柳氏的声音:“予安,我知道你在里头。你祖母被你气得头疼,你还不快出来看看?”

青萝气得小脸涨红:“她还有脸来!”

我起身出去,母亲忙跟在我身后。

柳氏站在院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婆子,手里捧着账册和钥匙。她许是忙了半日,发髻有些乱,却还端着长辈架子,见我出来,便道:“予安,一家人哪有隔夜仇?你祖母年纪大了,说话难免重些,你做小辈的,服个软也就过去了。”

我问:“柳姨娘是来还掌家印的?”

她脸色微僵,随即笑道:“你这孩子,怎么总把话说得这样硬?我哪里懂这些账册,不过是替你祖母暂拿着。你从前做惯了,继续管着便是。至于银子的事,等承璟回来,自会同你商量。”

“商量什么?”我看着她,“商量怎么把我父亲的遗银送去给堂兄打点仕途,还是商量让我继续替侯府熬药查账,等堂兄风光入仕?”

柳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:“你怎能这样说?承璟若有出息,整个侯府都跟着体面。你是侯府姑娘,难道不盼着家里好?”

“我盼。”我说,“所以我才管了六年。可我如今发现,侯府的好是堂兄的好,侯府的体面是堂兄的体面,轮到我时,只剩一句女儿家迟早要嫁出去。既然如此,我何必再替别人撑体面?”

柳氏被我堵得说不出话,索性红了眼:“你这是要逼死你祖母吗?她昨夜才受惊,今日又被你气得吃不下饭。予安,你父亲若在,见你这样忤逆长辈,不知该多失望。”

父亲两个字,让母亲脸色一白。

我却没有退。过去他们每每提父亲,我便会心软,因为我怕父亲若在,真的会怪我不够孝顺。可如今我忽然觉得,若父亲还在,见他的女儿被人这样欺负,未必会让我忍。

“父亲若在,”我慢慢道,“应当也想问一句,他留下的银子,为何要全给大房的儿子?”

柳氏彻底变了脸:“姜予安!”

我不再看她,转身对青萝道:“送客。”

柳氏自然不肯走,正僵持着,松鹤堂那边忽然跑来一个小丫鬟,脸色煞白,声音都劈了:“姨娘,不好了!老夫人喝了药,说肚子疼得厉害,大夫让赶紧查方子!”

柳氏一惊:“什么药?不是安神汤吗?”

小丫鬟急得快哭了:“奴婢不懂,只听大夫说,里头有两味药犯了老夫人的旧疾,往常二姑娘都会提前挑出来,可今日没人验方……”

院门前一下安静下来。

柳氏下意识看向我,眼里终于有了慌意:“予安,你快随我去看看。”

我站在原地没动。

母亲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,神色担忧。我知道她怕闹出人命,也知道祖母若真出事,外头的唾沫星子会先淹到我身上。可我更清楚,今日若我去了,往后他们仍会觉得,只要一有事,我就该回去补窟窿。

我看着柳氏,声音平静:“药方在药房,病案在松鹤堂东柜第三格。祖母忌寒凉,忌重安神,忌夜间空腹服药。这些我六年前就写过册子,柳姨娘既然接了掌家印,照着查就是。”

柳氏急道:“这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说这些气话!”

“不是气话。”我说,“是规矩。”

她怔住。

我继续道:“从昨日起,祖母的事已由长孙一房接手。堂兄不在,便由柳姨娘代劳。若柳姨娘觉得照顾祖母辛苦,可以派人去白鹿书院请堂兄回来。他是长孙,祖母最惦记的人也是他。”

柳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最后跺脚带着人走了。

青萝关上院门,忍了许久才低声道:“姑娘,您方才真厉害。”

我没有说话,只慢慢低头,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臂。白布上又渗出一点血,像昨夜祠堂瓦片划开的口子,到现在还没愈合。

不远处,松鹤堂乱成一团,脚步声、喊人大夫的声音、柳氏哭喊的声音混在一起。若是从前,我早就赶过去了,哪怕伤口裂开,哪怕自己一夜没睡,也会先把祖母安顿好。

可这一回,我只是关上窗。

我不是不孝。

我只是终于明白,谁拿了偏爱,谁就该承担偏爱的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