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一碗错药汤

霍冬123 2183字 2026-06-09 15:02:48
松鹤堂闹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
我关着窗,仍能听见那边传来的脚步声。有人去请大夫,有人去催药房,有人被柳氏骂得哭出声。往常祖母一有不适,松鹤堂也会乱,可乱不过半盏茶,因为我会先让人稳住祖母,再派青萝去取旧病案,药房那边谁煎药、谁试温、谁守火候,都有章程。

如今章程还在,掌家印也还在,只是不在我手里。

青萝在窗边站了好几回,忍了又忍,终究还是问:“姑娘,老夫人那边真不去看一眼吗?奴婢不是心疼她,是怕她们回头把错都推到您身上。”

我放下手里的旧信,抬眼看向她:“她们若想推,便是我去了,也一样会推。”

青萝一噎,眼眶又红了:“可您从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
我知道她想说什么。从前的我,只要听见祖母不舒服,哪怕自己正发着热,也会披衣过去。祖母夜里咳嗽,我能守到天亮;祖母胃口不好,我能亲自去厨房熬一锅粥;祖母腿疼,我能跪在榻边替她揉半个时辰。那时我以为,亲情就是你多做一点,她总会多疼你一点。

可我后来才明白,人心若偏了,你做得越多,她越觉得理所应当。

我低声道:“青萝,我若这次去了,明日药错了还会叫我,后日账错了还会叫我。到最后,八十七箱银子照样送给堂兄,祖母的药照样要我熬,侯府的账照样要我管。他们不会觉得我心善,只会觉得我好拿捏。”

青萝沉默下来。

傍晚时分,松鹤堂终于派人来请我。

来的是祖母身边的孙嬷嬷。她在府里伺候多年,向来会做人,进门时没有像柳氏那样端长辈架子,只低低行了礼:“二姑娘,老夫人腹痛已缓了些,可大夫说今日那碗药确实不该这样煎。老夫人想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
我问:“大夫可查出是哪味药出了错?”

孙嬷嬷脸上闪过难堪:“合欢皮原不算错,只是药房又加了石决明,说是安神清热。可老夫人旧疾畏寒,往常姑娘都会吩咐减去这一味,今日柳姨娘不知,便照大夫原方煎了。”

我点了点头:“既然查出来了,往后记住便是。”

孙嬷嬷迟疑片刻,声音压得更低:“二姑娘,老夫人今日疼得厉害,气也消了大半。您过去说两句软话,此事便过去了。到底是一家人,何必闹得这样僵?”
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
“嬷嬷觉得,是我在闹?”

孙嬷嬷连忙低头:“奴婢不敢。”

“昨夜祠堂塌梁,是我把祖母背出来的。今日祖母说我惦记银钱,我没有同她争辩,只是交还掌家印。药不是我开的,火不是我看的,汤也不是我劝祖母喝的。如今出了错,却要我去说软话,嬷嬷,你告诉我,我该软在哪里?”

孙嬷嬷被我问得说不出话。

我起身,从柜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,递给青萝:“这是祖母六年来的病案,哪月犯过咳疾,哪日腿寒,哪味药不宜多用,里面都写得清楚。送去松鹤堂,让柳姨娘照着看。”

孙嬷嬷脸色一松:“姑娘这是愿意管了?”

“不是管。”我说,“是交接。”

她愣住。

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道:“从前我做这些,是因为我敬祖母,也觉得自己是侯府的人。如今祖母亲口说了,堂兄才是侯府的根,我迟早是别人家的人。既然如此,松鹤堂的事,我不该再越过长孙一房插手。这册子给你们,算我最后尽一分心。”

孙嬷嬷捧着病案走时,背影比来时沉了许多。

我以为这事到此便该暂歇,谁知入夜后,祖母亲自派人传话,要我去松鹤堂问安。

青萝替我披披风时,气得手都在抖:“姑娘,您还真去?”

“去。”我拢好披风,“她既然要见我,总得听听她想说什么。”

松鹤堂里药味很重。祖母靠在榻上,脸色发青,柳氏坐在旁边,眼睛红肿,见我进来便冷哼一声:“二姑娘好大的架子,老夫人疼成这样,你到这会儿才来。”

我没有看她,只向祖母行礼:“祖母。”

祖母盯着我,半晌才道:“你满意了?”

我抬眼:“孙女不明白。”

“你不就是想让我知道,离了你,这府里便事事不顺吗?”祖母声音发虚,却仍带着怒气,“予安,我从前竟没看出,你有这样大的心气。”

我静静看着她,忽然有些疲惫。

“祖母,药是柳姨娘吩咐人煎的,方子是大夫开的,病案我已经让青萝送来了。若这样也能算到我头上,那孙女确实无话可说。”

柳氏急了:“你明知老夫人的病情最熟,还故意撒手不管,难道不是存心?”

我转头看向她:“柳姨娘,您是堂兄生母,堂兄是长孙,将来要继承侯府。若连祖母的病案都不愿看,连一碗药都盯不好,那往后堂兄如何撑门楣?”

柳氏脸上瞬间涨红。

祖母却被我的话刺到,猛地咳了起来。孙嬷嬷赶紧替她顺气,屋里又乱了一阵。等她缓过来,祖母闭着眼,声音低了些:“你还在怨那八十七箱银子。”

“是。”我没有再否认,“但我怨的不是银子。”

祖母睁开眼。

我看着她,慢慢道:“我怨的是,孙女为祖母熬了六年药,祖母却觉得我做这些,是为了惦记钱。孙女替侯府补了六年账,祖母却觉得堂兄的前程比我父亲留下的遗银更重要。昨夜祠堂塌梁,我背您出来,您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堂兄。祖母,若我还不明白自己在您心里的分量,那才真是愚笨。”

屋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
祖母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说出话。柳氏还想开口,被我先一步打断。

“祖母放心,孙女不会抢堂兄的前程。您要把银子给他,我拦不住。只是从今日起,侯府的体面、松鹤堂的药、账房的账,也都该由堂兄一房来担。好处归谁,责任便归谁,这很公平。”

我行了一礼,转身离开。

走到门口时,祖母忽然叫住我:“予安。”

我停下脚步,却没有回头。

她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问:“你当真要这样绝?”

我握着门框,掌心一片冰凉。

“祖母,是您先告诉我,我只是个迟早要嫁出去的人。”

说完,我掀帘出去。

夜风很冷,吹得伤口隐隐作痛。青萝扶着我,低声问:“姑娘,您难过吗?”

我望着院中被雨打残的桂树,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
“难过。”我说,“但不后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