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银车夜出府
我赶到库房后门时，三辆青帷马车已经停在巷口。
夜色沉沉，风把灯笼吹得摇摇晃晃，车夫们压低声音搬箱子，木箱落在车板上，发出闷闷的响。每只箱子外都贴着旧封条，上面是父亲当年留下的私印。那印记我幼时见过，像一枚小小的伤疤，隔了多年，又重新扎进我眼里。
柳氏披着斗篷站在门边，正催人快些。她大约没想到我会来，见我出现，脸色骤然变了：“予安？这么晚了，你不在院里养伤，来这里做什么？”
我看着那些箱子：“这话该我问柳姨娘。沈大人白日才说八十七箱银子不得转移，您夜里便装车，是想把侯府也拖进罪里吗？”
柳氏强作镇定：“我不过让人清点库房，何曾要转移？夜里凉，你别在这里胡闹。”
我走到第一辆车前，抬手掀开青帷。车上已经放了六只银箱，封条完好，却显然刚从库房搬出。车夫慌忙低下头，不敢看我。
我回头看向柳氏：“清点库房，要清点到马车上？”
柳氏脸色发青，索性压低声音道：“予安，你非要把事做绝吗？承璟那边等着银子打点，若误了时机，他多年寒窗便白费了。你也是侯府姑娘，他好了，你脸上也有光。”
我忽然觉得这句话听得厌了。
从前他们总说堂兄好了，我也有光。可堂兄读书时，我补银子；堂兄衣食短缺时，我添置；堂兄要打点仕途时，要拿走父亲留给我的八十七箱银子。所谓有光，不过是他们吃肉时，允许我站在旁边闻一闻香味。
我问：“堂兄多年寒窗，花的是谁的银子？”
柳氏一噎。
“他笔墨束脩，车马冬衣，哪一年少过？我父亲留下的银子，他已经用了不少，如今还要全拿走。柳姨娘，我倒想问问，堂兄的前程是前程，我的后路就不是后路吗？”
柳氏眼眶一红，又摆出那副受尽委屈的样子：“你一个姑娘家，将来嫁人，自有夫家照应。承璟不一样，他是侯府长孙，肩上担的是满门兴衰。”
“既然他担着满门兴衰，”我说，“那祖母病中无人照料时，他在哪里？府中账目无人接手时，他在哪里？御史台来查账时，他又在哪里？”
柳氏被我逼得后退半步，随即恼羞成怒：“你别忘了，你姓姜！为了几箱银子坏了自家兄长的前程，你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？”
我抬眼看她：“我怕过，所以我忍了六年。可忍到最后，祖母说我惦记钱，您说我胡闹，堂兄连面都不露，却要我把父亲的遗银拱手送上。柳姨娘，人不能一边要我的银子，一边骂我贪心。”
四下静了下来，连搬箱子的婆子都不敢动了。
柳氏死死攥着斗篷，忽然转身道：“还愣着做什么？把箱子搬上去！今日谁敢拦，便是同老夫人、同侯府作对！”
几个婆子面面相觑，到底还是弯腰去搬。
青萝急得挡在车前，被一个婆子狠狠推了一把。我扶住她，心里最后一点客气也散了。
“谁敢再动一下，”我扬声道，“我便让沈大人知道，永安侯府夜违御史台封令，私运涉查银箱。”
婆子们顿时停住。
柳氏气得发抖：“你敢！”
“您可以试试。”
话音刚落，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。几盏官灯从夜色里亮起，照得柳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沈怀珩带着两个书吏和几名差役走近，目光扫过马车上的银箱，又落到柳氏身上。
“看来本官来得不算迟。”
柳氏慌忙行礼，声音都变了：“沈大人误会了，妾身只是怕库房潮湿，想将银箱挪去干燥处暂放。”
沈怀珩淡淡道：“干燥处在马车上？”
柳氏哑口无言。
我看着沈怀珩，心里闪过一丝疑惑：“大人为何会来？”
他看了我一眼：“白日查账时，柳姨娘对这八十七箱银子太过上心，本官便让人留意了后门。”
我没有再问。无论他为何留意，今夜若他不来，仅凭我和青萝，未必拦得住这些人。
沈怀珩抬手，差役立刻上前封车。他逐一查验箱上封条，又让书吏登记数目。柳氏在旁边急得脸色惨白，数次想开口，却被官差拦下。
不多时，祖母也被惊动了。
她被孙嬷嬷扶着赶来，披着厚斗篷，脸色比白日更差。一看见官差封箱，她眼神便沉下来：“沈大人，这是我永安侯府家财，你这样兴师动众，未免欺人太甚。”
沈怀珩行了一礼：“老夫人，若只是家财，本官自然不会多问。可此银牵涉侯府旧账，又疑有二房私产被公中挪用之处，查清之前，不得转移。”
祖母的手狠狠一颤。
她看向我，眼神又失望又愤怒：“予安，你非要闹到这个地步？”
我迎着她的目光，心里出奇地平静：“祖母，不是我要闹，是有人白日听了御史台禁令，夜里仍要把我父亲的遗银送走。”
柳氏忙道：“母亲，我也是为了承璟。他那边若没银子打点，前程就完了。”
祖母闭了闭眼，像是强压着怒气。再睁开时，她没有责怪柳氏，只对我道：“承璟若能入仕，侯府便有指望。你为何偏要在这时拦他？”
这一次，我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“祖母，我拦的不是堂兄入仕。”
她皱眉。
“我拦的是，你们把我父亲留下的东西，当成堂兄理所应当的垫脚石。祖母说堂兄是侯府的根，可我父亲也是姜家子孙。我是他的女儿，难道我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？”
祖母脸色发白，却仍咬着牙：“你是女儿家。”
“女儿家就该把父亲遗银让出去？”我问，“女儿家就该掌家侍疾，却不能分一箱银子？女儿家就该在祠堂塌梁时背您出来，醒来后还要听您问堂兄有没有受惊？”
巷口静得可怕。
我没有哭，也没有提高声音，可每一个字都像被夜风磨过，冷得连我自己都陌生。
祖母看着我，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狼狈。可那狼狈很快又被固执压下去，她撑着孙嬷嬷的手，沉声道：“承璟是长孙，这一点永远不会变。”
“那便让长孙回来。”我说，“银子给不给他，御史台自会查。可从今往后，祖母的病、侯府的账、大房的事，都请长孙亲自担起来。”
沈怀珩没有插话，只让人将银箱重新封回库房，又在库门上贴了御史台封条。那一张薄薄的封条贴上去时，柳氏像被抽走了力气，险些站不稳。
祖母看着那封条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“去白鹿书院，叫承璟连夜回来。”
我低下眼，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这句话，我等了很久。
他们总说堂兄是长孙，是侯府的指望，是该拿走一切好处的人。既然如此，那这座摇摇欲坠的侯府，也该让他亲自回来扶一扶。
我转身离开时，沈怀珩忽然叫住我：“姜二姑娘。”
我停步回头。
他看了眼我手臂上又渗血的白布，声音不重：“伤口裂了，记得请大夫重包。”
我怔了一下。
从昨夜到今夜，府里那么多人问我为何不忍、为何要闹、为何不顾堂兄前程，只有他看见我的伤又裂了。
我垂眸行礼：“多谢大人。”
回到院中，青萝替我拆开白布，果然伤口又渗了血。她一边上药一边小声骂柳氏，骂祖母偏心，骂堂兄命好，骂着骂着又哭了。
我看着窗外沉沉夜色，反倒没有再难过。
银箱被封，堂兄要回来了，侯府这潭被偏心养浑的水，终于要翻起来了。接下来他们会怨我，会逼我，会把所有难听的话都扣在我身上。
可我已经不怕了。
因为从我交还掌家印的那一刻起，我便不再是那个等着被看见的姜予安了。
夜色沉沉，风把灯笼吹得摇摇晃晃，车夫们压低声音搬箱子，木箱落在车板上，发出闷闷的响。每只箱子外都贴着旧封条，上面是父亲当年留下的私印。那印记我幼时见过，像一枚小小的伤疤，隔了多年，又重新扎进我眼里。
柳氏披着斗篷站在门边，正催人快些。她大约没想到我会来，见我出现，脸色骤然变了：“予安？这么晚了，你不在院里养伤，来这里做什么？”
我看着那些箱子：“这话该我问柳姨娘。沈大人白日才说八十七箱银子不得转移，您夜里便装车，是想把侯府也拖进罪里吗？”
柳氏强作镇定：“我不过让人清点库房，何曾要转移？夜里凉，你别在这里胡闹。”
我走到第一辆车前，抬手掀开青帷。车上已经放了六只银箱，封条完好，却显然刚从库房搬出。车夫慌忙低下头，不敢看我。
我回头看向柳氏：“清点库房，要清点到马车上？”
柳氏脸色发青，索性压低声音道：“予安，你非要把事做绝吗？承璟那边等着银子打点，若误了时机，他多年寒窗便白费了。你也是侯府姑娘，他好了，你脸上也有光。”
我忽然觉得这句话听得厌了。
从前他们总说堂兄好了，我也有光。可堂兄读书时，我补银子；堂兄衣食短缺时，我添置；堂兄要打点仕途时，要拿走父亲留给我的八十七箱银子。所谓有光，不过是他们吃肉时，允许我站在旁边闻一闻香味。
我问：“堂兄多年寒窗，花的是谁的银子？”
柳氏一噎。
“他笔墨束脩，车马冬衣，哪一年少过？我父亲留下的银子，他已经用了不少，如今还要全拿走。柳姨娘，我倒想问问，堂兄的前程是前程，我的后路就不是后路吗？”
柳氏眼眶一红，又摆出那副受尽委屈的样子：“你一个姑娘家，将来嫁人，自有夫家照应。承璟不一样，他是侯府长孙，肩上担的是满门兴衰。”
“既然他担着满门兴衰，”我说，“那祖母病中无人照料时，他在哪里？府中账目无人接手时，他在哪里？御史台来查账时，他又在哪里？”
柳氏被我逼得后退半步，随即恼羞成怒：“你别忘了，你姓姜！为了几箱银子坏了自家兄长的前程，你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？”
我抬眼看她：“我怕过，所以我忍了六年。可忍到最后，祖母说我惦记钱，您说我胡闹，堂兄连面都不露，却要我把父亲的遗银拱手送上。柳姨娘，人不能一边要我的银子，一边骂我贪心。”
四下静了下来，连搬箱子的婆子都不敢动了。
柳氏死死攥着斗篷，忽然转身道：“还愣着做什么？把箱子搬上去！今日谁敢拦，便是同老夫人、同侯府作对！”
几个婆子面面相觑，到底还是弯腰去搬。
青萝急得挡在车前，被一个婆子狠狠推了一把。我扶住她，心里最后一点客气也散了。
“谁敢再动一下，”我扬声道，“我便让沈大人知道，永安侯府夜违御史台封令，私运涉查银箱。”
婆子们顿时停住。
柳氏气得发抖：“你敢！”
“您可以试试。”
话音刚落，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。几盏官灯从夜色里亮起，照得柳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沈怀珩带着两个书吏和几名差役走近，目光扫过马车上的银箱，又落到柳氏身上。
“看来本官来得不算迟。”
柳氏慌忙行礼，声音都变了：“沈大人误会了，妾身只是怕库房潮湿，想将银箱挪去干燥处暂放。”
沈怀珩淡淡道：“干燥处在马车上？”
柳氏哑口无言。
我看着沈怀珩，心里闪过一丝疑惑：“大人为何会来？”
他看了我一眼：“白日查账时，柳姨娘对这八十七箱银子太过上心，本官便让人留意了后门。”
我没有再问。无论他为何留意，今夜若他不来，仅凭我和青萝，未必拦得住这些人。
沈怀珩抬手，差役立刻上前封车。他逐一查验箱上封条，又让书吏登记数目。柳氏在旁边急得脸色惨白，数次想开口，却被官差拦下。
不多时，祖母也被惊动了。
她被孙嬷嬷扶着赶来，披着厚斗篷，脸色比白日更差。一看见官差封箱，她眼神便沉下来：“沈大人，这是我永安侯府家财，你这样兴师动众，未免欺人太甚。”
沈怀珩行了一礼：“老夫人，若只是家财，本官自然不会多问。可此银牵涉侯府旧账，又疑有二房私产被公中挪用之处，查清之前，不得转移。”
祖母的手狠狠一颤。
她看向我，眼神又失望又愤怒：“予安，你非要闹到这个地步？”
我迎着她的目光，心里出奇地平静：“祖母，不是我要闹，是有人白日听了御史台禁令，夜里仍要把我父亲的遗银送走。”
柳氏忙道：“母亲，我也是为了承璟。他那边若没银子打点，前程就完了。”
祖母闭了闭眼，像是强压着怒气。再睁开时，她没有责怪柳氏，只对我道：“承璟若能入仕，侯府便有指望。你为何偏要在这时拦他？”
这一次，我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“祖母，我拦的不是堂兄入仕。”
她皱眉。
“我拦的是，你们把我父亲留下的东西，当成堂兄理所应当的垫脚石。祖母说堂兄是侯府的根，可我父亲也是姜家子孙。我是他的女儿，难道我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？”
祖母脸色发白，却仍咬着牙：“你是女儿家。”
“女儿家就该把父亲遗银让出去？”我问，“女儿家就该掌家侍疾，却不能分一箱银子？女儿家就该在祠堂塌梁时背您出来，醒来后还要听您问堂兄有没有受惊？”
巷口静得可怕。
我没有哭，也没有提高声音，可每一个字都像被夜风磨过，冷得连我自己都陌生。
祖母看着我，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狼狈。可那狼狈很快又被固执压下去，她撑着孙嬷嬷的手，沉声道：“承璟是长孙，这一点永远不会变。”
“那便让长孙回来。”我说，“银子给不给他，御史台自会查。可从今往后，祖母的病、侯府的账、大房的事，都请长孙亲自担起来。”
沈怀珩没有插话，只让人将银箱重新封回库房，又在库门上贴了御史台封条。那一张薄薄的封条贴上去时，柳氏像被抽走了力气，险些站不稳。
祖母看着那封条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“去白鹿书院，叫承璟连夜回来。”
我低下眼，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这句话，我等了很久。
他们总说堂兄是长孙，是侯府的指望，是该拿走一切好处的人。既然如此，那这座摇摇欲坠的侯府，也该让他亲自回来扶一扶。
我转身离开时，沈怀珩忽然叫住我：“姜二姑娘。”
我停步回头。
他看了眼我手臂上又渗血的白布，声音不重：“伤口裂了，记得请大夫重包。”
我怔了一下。
从昨夜到今夜，府里那么多人问我为何不忍、为何要闹、为何不顾堂兄前程，只有他看见我的伤又裂了。
我垂眸行礼：“多谢大人。”
回到院中，青萝替我拆开白布，果然伤口又渗了血。她一边上药一边小声骂柳氏，骂祖母偏心，骂堂兄命好，骂着骂着又哭了。
我看着窗外沉沉夜色，反倒没有再难过。
银箱被封，堂兄要回来了，侯府这潭被偏心养浑的水，终于要翻起来了。接下来他们会怨我，会逼我，会把所有难听的话都扣在我身上。
可我已经不怕了。
因为从我交还掌家印的那一刻起，我便不再是那个等着被看见的姜予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