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堂兄归来求我

霍冬123 2300字 2026-06-09 15:02:51
姜承璟是在第二日午后回府的。

他回来时,府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。祖母身边的孙嬷嬷、大房的柳氏、账房的管事,还有几名得了消息来看热闹的族亲,都等在那里。那阵仗不像接一个久未归家的孙儿,倒像是在接侯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
我没有去迎。

青萝从前院打听回来,说堂兄穿着一身月白长袍,风尘仆仆,却仍是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。他先跪在祖母榻前请罪,说自己读书在外,未能侍奉祖母,是为不孝。祖母当场便哭了,拉着他的手说不怪他,说他有前程才是最要紧的。

青萝学到这里,气得直翻眼:“姑娘,奴婢真该让前院那些人来看看,昨日老夫人腹痛时是谁乱成一团,又是谁连病案放在哪儿都不知道。大公子跪一跪,倒把孝顺全占了。”

我正在抄父亲旧信里的铺契名目,闻言只是笑了笑:“他回来得正好。”

青萝不解:“好什么?”

“祖母既然日日念着长孙,如今长孙回来了,她总该安心了。”

话虽这样说,可我心里明白,姜承璟不会真的回来侍疾。他赶路回来,为的不是祖母的病,而是那八十七箱被御史台封住的银子。

果然,傍晚时,他来了我的院子。

彼时我正陪母亲用晚膳。母亲这几日精神不好,常常吃不下,我便让厨房另做了清淡的粥菜。姜承璟进门前,先让小厮通传,礼数做得很足,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难堪。

我让青萝请他在院中石桌旁坐,自己没有把他让进屋。

他看见我时,先是一怔,目光落在我包扎的手臂上,随即露出几分愧色:“予安,听说祠堂塌梁那晚,是你救了祖母。我回来才知道你伤得这样重,早该来看你的。”

这话说得温和体贴,若是从前,我大约会觉得堂兄到底比柳氏明理。可如今我只是看着他,心里没有半分波动。

“堂兄有心了。”我说。

他叹了口气:“这些日子府里闹得厉害,我在书院听到消息便立刻赶回。祖母年纪大了,说话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,你别同她老人家计较。她心里其实是疼你的,只是承璟身为长孙,许多事不得不先顾着我。”

我听着这话,忽然觉得姜承璟和柳氏果然是母子。一个哭着说家族前程,一个温声说不得不先顾着他,话说得各有不同,意思却一模一样。

“堂兄来,是替祖母说和,还是为银箱而来?”我问。

姜承璟脸上的笑微微一顿,很快又恢复如常:“都有。予安,我们是一家人,何必让御史台看笑话?那八十七箱银子若真牵扯出旧账,侯府上下都不好看。你先同沈大人说清楚,只说是误会,让他撤了封条。至于银子的事,我可以向你保证,等我入仕后,必定补偿你。”

我问:“如何补偿?”

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直接,沉吟片刻,道:“来日我若得了官职,自会替你寻一门好亲事。你是我妹妹,我不会亏待你。”
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父亲留给我的八十七箱银子,被他说成了将来一门“好亲事”。那亲事还要靠他的前程换来,像是我生来便该等他发达,再从他手缝里漏一点恩典。

“堂兄,我不缺亲事。”我说,“我缺的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。”

姜承璟眉头终于皱起:“予安,你怎么变得这样尖锐?从前你最懂事,也最顾全大局。”

“我从前顾全的大局,是侯府的大局,还是堂兄的大局?”

他沉默一瞬,声音压低了些:“你这样闹下去,对你没有好处。京中最重女子名声,若传出你为银钱同祖母、兄长反目,日后谁敢娶你?”

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,我反倒不惊讶了。

我看着他,平静道:“所以堂兄也觉得,我该为了将来有人敢娶我,交出银子,接回账册,继续替祖母熬药,替侯府填窟窿?”

姜承璟脸色有些难看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“那堂兄是什么意思?”

他抿了抿唇,终于露出几分不耐:“予安,你在府中,做这些本就是顺手。祖母年纪大了,府里女眷之中你最能干,你多担待些又能如何?我在外读书,是为了侯府前程,不能被这些内宅琐事拖住。”

“顺手?”

我慢慢重复这两个字。

六年里,我天不亮起来验药,深夜抱着账册算到眼睛酸痛;田庄管事欺我年少,我冒雨去庄子上查粮仓;祖母半夜腿疼,我跪在榻前替她揉到手指僵硬。这些到了他嘴里,只是顺手。

我问:“堂兄,你知道祖母忌哪几味药吗?”

他怔住。

“你知道松鹤堂夜里炭盆该添几块银丝炭,添多了祖母咳嗽,添少了她腿疼吗?你知道府中三处田庄哪处今年歉收,哪处管事虚报了租子吗?你知道账房每月几日发下人月钱,若拖了,厨房采买会先从哪一项克扣吗?”

姜承璟的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
我继续道:“你不知道。因为这些年你只要在书院读书,缺银子时写封信回来,自有人替你补上。祖母病了,你发一句问候,便是孝顺。我在这里做了六年,到头来还要被你说成顺手。”

他张了张嘴,半晌才道:“予安,我知道你委屈,可如今不是赌气的时候。”

“我没有赌气。”我说,“堂兄,祖母的病案在松鹤堂,账房的账册副本在东厢,库房钥匙在柳姨娘手里,田庄管事明日会来回租粮。你既是长孙,便从明日开始接手吧。”

姜承璟猛地抬头:“我怎么接手?我还要回书院。”

“那是堂兄的事。”

“予安!”

我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堂兄,八十七箱银子,你想要;长孙的名分,你也认。既然如此,祖母的病、侯府的账、府里的烂摊子,你也该一并认下。世上没有只拿好处、不担责任的道理。”

姜承璟脸上温和的面具终于裂开。他看了我许久,声音冷了下来:“你当真要这样?”

我点头:“当真。”

他拂袖而去。

青萝从门后探出头,低声道:“姑娘,他方才脸色可真难看。”

我望着姜承璟离开的方向,心里没有半分痛快,只有一种迟来的清醒。

从前我一直以为堂兄只是远在书院,不知道我辛苦。如今我才明白,他不是不知道,而是不愿知道。因为只要不知道,他便可以心安理得地拿走偏爱,再把所有责任留给我。

夜里,松鹤堂那边又来人请我,说祖母病中惊悸,点名要我去熬安神汤。

我让青萝回话:“大公子已经回府,请他尽孝。”

来传话的丫鬟愣住,似乎不敢相信我真会这样说。

我没有解释。

这一次,该让他们自己知道,一碗看似寻常的药,背后到底藏着多少无人看见的功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