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长孙守病榻

霍冬123 2433字 2026-06-09 15:02:51
姜承璟守病榻的第一夜,松鹤堂灯火通明。

我没有过去,却从青萝断断续续带回来的消息里,知道那一夜过得并不安稳。祖母夜里惊悸,醒了三回,每回都要喝温水、擦汗、换软枕。她腿寒的旧疾在雨后犯了,膝盖疼得睡不着,往常我会提前备好热盐包,用棉布裹三层,温度不烫不凉,正好压在膝上。

可姜承璟不知道。

他让丫鬟拿了汤婆子,温度太高,祖母被烫得发怒;后来又换成热巾,没多久便冷了,折腾到后半夜,祖母气得摔了茶盏。柳氏心疼儿子,几次想把我叫去,都被姜承璟拦下了。

青萝说到这里,忍不住哼道:“大公子倒还要脸,知道这时候叫姑娘过去丢人。”

我没有接话,只把母亲今日要喝的药端过去。母亲靠在榻上,听见松鹤堂的动静,神色有些不安:“予安,你祖母年纪大了,经不起折腾。”

我把药碗递给她:“娘放心,孙嬷嬷伺候多年,不会真出大事。只是从前许多事我做在前头,她们才觉得容易。如今慢些乱些,也该让他们知道,这不是一句顺手便能带过的。”

母亲垂下眼,良久才轻声道:“这些年,是娘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
我心口微酸,却只是笑了笑:“娘,您把药喝了,就是疼我。”

第二日一早,账房管事便去松鹤堂找姜承璟。

三处田庄的租粮账要对,西街铺子的掌柜要支银进货,厨房管事说库房采买旧例没人批,药房那边又要核祖母的新方。往常这些事分散到我手里,不过是一上午便能理清的琐碎,可堆到姜承璟案前,却成了一座山。

他读的是圣贤书,做的是入仕梦,从没真管过侯府柴米油盐。账房管事问他田庄租粮按旧价折银还是按新价入仓,他沉默许久,只说先按旧例。可旧例每年都有调整,账房又问按哪一年的旧例,他便皱眉斥人办事不力。

到了晌午,西街铺子的掌柜亲自来了我的院外。

他在院门口徘徊了好一会儿,最后让青萝进来传话,说铺子里新到一批药材,若今日不付定金,便会被旁家抢走。这铺子是母亲嫁妆里仅剩还算盈利的一间,从前由我帮着看账,收益多半被公中借去周转,如今我已不愿再让它被侯府拖着。

我让青萝请掌柜进来,隔着屏风听他回话。

掌柜苦着脸道:“姑娘,大公子说府中银箱被封,公中暂不支银,让小的先赊着。可药材商不是头一日同我们做生意,知道侯府近来账紧,不肯松口。若这批货没了,铺子下月怕要亏。”

我问:“铺子的账册在谁手里?”

“副册在小的这儿,主册从前姑娘收着。”

我让青萝把主册取来,又问清药材种类、进价和往年销路,最后道:“这间铺子是我母亲嫁妆,不走侯府公中。从今日起,铺中收益先归还母亲私账,不再借给大房周转。定金我从母亲私库支,账目另记。”

掌柜一愣,随即大喜,连连应下。

他走后没多久,姜承璟便来了。

这次他没有昨日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,眼下有淡淡青影,衣襟也不似从前平整。看得出来,一夜病榻加半日账目,已经足够让这位长孙尝到滋味。

他进门后先看了母亲一眼,礼数仍在:“二婶安好。”

母亲点点头,借口乏了回了内室。我知道她是不想看我们兄妹争执,也是不知该怎么劝。

院中只剩我与姜承璟。

他沉默片刻,道:“予安,祖母昨夜睡得不好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她年纪大了,身子受不住折腾。你从前最清楚她的病情,能不能先回松鹤堂帮几日?等我理顺府中事务,再交还给我。”

我看着他:“堂兄要多久才能理顺?”

他顿了顿:“三五日。”

我笑了笑:“我十四岁接手时,没有人给我三五日。祖母的药当夜就要喝,账房的窟窿次日就要补,田庄管事第三日便来欺我年少。堂兄如今已二十有三,又是侯府长孙,想必比我当年强得多。”

姜承璟脸色难堪:“你一定要这样同我说话?”

“堂兄昨日说,我做这些是顺手。”我看着他,“既然顺手,三五日想必足够。”

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,眼底渐渐有了恼意,却又不得不压下去:“昨日是我失言。予安,这些事确实比我想的繁杂,可一家人之间,非要分得这样清吗?”

“一家人之间可以不分清。”我说,“但不能永远只有我不分清。堂兄拿束脩时不分清,拿冬衣车马时不分清,如今要八十七箱银子,也说不分清。可轮到祖母病榻、侯府账册、田庄租粮,你便觉得这些是内宅琐事,不该拖住你。”

姜承璟的唇抿成一条线。

我继续道:“堂兄,我不是为难你。我只是把这些年本该有你一份的责任还给你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,声音终于低下来:“那你要如何才肯帮?”

这句话说出口,院中忽然安静了。

我看着他,忽然意识到他并非真正明白了我的委屈。他只是撑不住了,所以想用条件换我回去。就像祖母从前用一句夸赞、柳氏用一句家族大局,想让我继续做那个不会喊疼的人。

我摇头:“我不帮。”

姜承璟愕然:“你不问条件?”

“不问。”我说,“因为这不是银钱买卖。祖母的事从今往后由长孙一房负责,这是祖母亲口认定的规矩。堂兄若觉得辛苦,可以请护工婆子,可以请大夫常驻,也可以辞了书院功课亲自侍奉。八十七箱银子够你打点仕途,也够你请许多人照顾祖母。”

他的脸色一变:“那银子还被封着。”

“那就等御史台查清。”

他终于忍不住了:“予安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
我望着他,胸口那股压了多年的疲惫忽然散开了一点。

“我想要你们承认,这六年不是顺手。想要祖母知道,我不是为了惦记银钱才侍疾掌家。想要堂兄明白,你能在书院安心读书,是因为有人在家里替你扛下了所有你不愿看的琐碎。”

姜承璟怔住。

我没有再说,只叫青萝送客。

他走到院门口时,脚步停了停,像是想回头,可最终还是走了。

傍晚时分,沈怀珩来了。他不是私下来见我,而是奉命带书吏补查铺契和田庄文书。青萝把人请到外院,我将整理好的副册交给他。

他翻看片刻,忽然道:“姜二姑娘若要追回二房私产,单靠侯府内账还不够。你父亲当年留下的信件、铺契、田契,若能与账册相互印证,便可向官府申请核定归属。”

我抬眼看他:“大人这是在提醒我?”

“是。”他答得坦然,“账目上看,二房私产被公中长期调用,数额不小。你若不争,便会被当作默认。”

我握紧袖中的旧信,心口微微发烫。

从前所有人都劝我让,劝我忍,劝我顾全大局。沈怀珩是第一个告诉我,我可以争,而且应该争的人。

我轻声道:“多谢大人。”

他看了我一眼,语气仍旧平稳:“姜二姑娘不必谢我。你只是拿回原本属于你的东西。”
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窗外暮色没有那么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