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不孝名声局
谣言是从第三日开始传出去的。
先是府中采买婆子在街口同人说，永安侯府二姑娘为了几箱银子，同病中的祖母翻脸，连安神汤都不肯熬。后来又有人说，我父亲留下的银子早归了公中，我却趁御史台查账时攀扯长辈，害得堂兄前程受阻。到了傍晚，话已经变成我忤逆不孝、贪财刻薄，连救祖母出祠堂都是做给外人看的。
青萝气得要冲出去同人理论，被我拦住了。
她急得跺脚：“姑娘，您还忍？外头都快把您说成恶人了！”
我正在整理一册旧账，闻言没有抬头：“谣言刚起时，越解释越像心虚。等它传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，再一次说清，才有用。”
青萝怔了怔：“该听见的人？”
“族老。”
果然，第二日上午，姜氏族中三位族老登门，说是听闻府中不宁，要来劝和。柳氏扶着祖母坐在正堂，姜承璟也在。他这几日被账务折磨得憔悴了些，可换上干净长袍后，仍是一副温雅模样。见我进来，他眉心微蹙，像是对我失望至极。
祖母先开口：“予安，族老们都在，你有什么委屈，今日便说清楚。只是你要记得，家丑不可外扬，凡事不可太过。”
我听懂了她的意思。她想让我在族老面前低头，把银箱的事说成误会，把御史台封账说成偶然。这样堂兄的名声还能保住，侯府的体面也能保住。至于我的委屈，只要一句“姑娘家小性”便能盖过去。
柳氏拿帕子拭泪：“三位叔伯评评理。予安从小在府里长大，母亲何曾亏待过她？如今承璟不过需要些银子打点，她便闹得满府不得安宁。老夫人病着，她也不肯侍疾，这样的孙女，叫人怎么不寒心？”
族老中年纪最长的姜三老太爷皱眉看向我：“予安，你祖母病中，你身为孙女，确实不该撒手不管。”
我行了一礼：“三叔祖说得是。只是予安也想问一句，孙女该侍疾，孙子可该？”
堂中一静。
姜三老太爷脸色微顿：“承璟是男子，在外读书，自有他的正事。”
我点点头：“所以堂兄读书是正事，我替祖母熬药是本分；堂兄入仕需要银子，是家族前程，我父亲留下的遗银被取走，是我不该计较。若这便是族中规矩，予安今日便认了。”
这话说得太平静，反倒让几位族老神色有些不自在。
姜承璟开口：“予安，没人说你不该计较，只是你不该把事情闹到御史台面前。家中有话，自可关起门来说。”
我看向他：“堂兄，御史台不是我请来的。银箱也不是我夜里装车要送走的。若真要说闹到御史台面前，柳姨娘比我更清楚。”
柳氏脸色一变：“你胡说什么？我不过是清点库房。”
我没有与她争，只让青萝把第一只箱子抬上来。
箱子打开，里面不是银子，而是一本本账册、病案、旧衣和药布。众人皆愣住。青萝红着眼，把最上面一摞病案捧出来，声音清脆：“这是我家姑娘六年替老夫人记的病案。哪日咳疾，哪日腿寒，哪味药不宜多用，哪日夜里惊悸醒了几次，全都在里头。”
我接过病案，递给三位族老：“三位叔祖可以看。六年里，祖母大小病痛共一百七十三次，夜间急症二十九次。我守夜的日子，册中皆有记录。若这叫不肯侍疾，予安无话可说。”
族老们翻着病案，神色渐渐变了。
我又让青萝取出第二摞账册：“这是侯府六年旧账。祖母药钱、祠堂修缮、堂兄书院支出、府中下人月钱拖欠，凡由二房垫付者，我皆单独标注。六年合计两万三千余两，其中大半出自我父亲遗银和母亲嫁妆铺子收益。”
柳氏尖声道：“这些都是你自己记的，谁知道真假？”
我看她一眼：“账上有管事画押，有铺中掌柜收据，也有堂兄书院来信。柳姨娘若觉得是假，可以请沈大人来验。”
她立刻闭了嘴。
我拿起一件旧斗篷。那斗篷袖口被药烟熏得发黄，边角还有几处烧痕，是我冬夜守药炉时穿坏的。青萝忍着泪，又拿出几条旧棉布，上面还有洗不净的药渍和血痕。
“这是姑娘去年冬天替老夫人熬药时烫伤用过的药布。”青萝声音发抖，“还有祠堂塌梁那夜，姑娘手臂上的伤到现在还没好。可老夫人醒来第一句问的是大公子，第二日还说姑娘侍疾掌家是惦记银钱。”
“青萝。”我轻声制止她。
她咬着唇退到我身后。
堂中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祖母粗重的呼吸。她看着那些病案和旧物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或许她不是不知道我做过什么，只是从前没人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到她面前，她便可以当作寻常，当作我本该如此。
姜三老太爷翻到账册后半部分，眉头越皱越紧：“承璟在书院六年，竟用了近九千两？”
姜承璟脸色微僵：“书院应酬往来，花销难免多些。”
“那二房垫付的三千两，可曾归还？”
无人回答。
我看向祖母：“祖母，予安今日不是要族中替我讨什么公道。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。若祖母仍觉得八十七箱银子该全给堂兄，予安拦不住；若族中仍觉得孙女不配问父亲遗银，予安也认。但请诸位以后不要再说，我是为了钱才侍疾掌家。”
祖母的嘴唇颤了颤，半晌没有说出话。
柳氏急了，哭道：“母亲，您说句话啊！予安这是要当着族老的面逼死我们大房。”
祖母闭了闭眼，像是被逼到了墙角。可她再开口时，声音已经没有先前那样硬：“予安，你做这些，祖母不是不知道。”
我心口轻轻一动，却很快又沉下去。
“您知道。”我说，“只是没放在心上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祖母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。
姜承璟忽然站起来：“够了。予安，祖母年纪大了，你非要这样咄咄逼人吗？”
我看向他，忽然觉得很累。
“堂兄，我只是把我做过的事说出来，便叫咄咄逼人。那你们把我父亲的遗银装车送走时，叫什么？”
他哑口无言。
就在这时，外头传来通报声：“沈大人来了。”
众人神色皆变。
沈怀珩进堂后，先向族老和祖母见礼，随即将一份文书放在桌上：“侯府旧账已有初步核验。姜二姑娘所列二房垫付账目，多数可与外部收据印证。另有一事，需请老夫人说明。”
祖母扶着扶手，声音发紧：“何事？”
沈怀珩看了我一眼，又看向堂中众人：“姜二姑娘之父姜二爷当年留下的铺契、田契及现银，按当时文书记载，应归其妻女所有。但账面显示，此后数年，这些产业收益被公中持续调用，且未见二房自愿转赠文书。”
我心口猛地一震。
母亲脸色煞白，扶着椅背才站稳。
祖母的手一抖，佛珠断了线，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。
堂中无人说话。
我看着满地乱滚的佛珠，忽然明白，真正的旧账，才刚刚翻出来。
先是府中采买婆子在街口同人说，永安侯府二姑娘为了几箱银子，同病中的祖母翻脸，连安神汤都不肯熬。后来又有人说，我父亲留下的银子早归了公中，我却趁御史台查账时攀扯长辈，害得堂兄前程受阻。到了傍晚，话已经变成我忤逆不孝、贪财刻薄，连救祖母出祠堂都是做给外人看的。
青萝气得要冲出去同人理论，被我拦住了。
她急得跺脚：“姑娘，您还忍？外头都快把您说成恶人了！”
我正在整理一册旧账，闻言没有抬头：“谣言刚起时，越解释越像心虚。等它传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，再一次说清，才有用。”
青萝怔了怔：“该听见的人？”
“族老。”
果然，第二日上午，姜氏族中三位族老登门，说是听闻府中不宁，要来劝和。柳氏扶着祖母坐在正堂，姜承璟也在。他这几日被账务折磨得憔悴了些，可换上干净长袍后，仍是一副温雅模样。见我进来，他眉心微蹙，像是对我失望至极。
祖母先开口：“予安，族老们都在，你有什么委屈，今日便说清楚。只是你要记得，家丑不可外扬，凡事不可太过。”
我听懂了她的意思。她想让我在族老面前低头，把银箱的事说成误会，把御史台封账说成偶然。这样堂兄的名声还能保住，侯府的体面也能保住。至于我的委屈，只要一句“姑娘家小性”便能盖过去。
柳氏拿帕子拭泪：“三位叔伯评评理。予安从小在府里长大，母亲何曾亏待过她？如今承璟不过需要些银子打点，她便闹得满府不得安宁。老夫人病着，她也不肯侍疾，这样的孙女，叫人怎么不寒心？”
族老中年纪最长的姜三老太爷皱眉看向我：“予安，你祖母病中，你身为孙女，确实不该撒手不管。”
我行了一礼：“三叔祖说得是。只是予安也想问一句，孙女该侍疾，孙子可该？”
堂中一静。
姜三老太爷脸色微顿：“承璟是男子，在外读书，自有他的正事。”
我点点头：“所以堂兄读书是正事，我替祖母熬药是本分；堂兄入仕需要银子，是家族前程，我父亲留下的遗银被取走，是我不该计较。若这便是族中规矩，予安今日便认了。”
这话说得太平静，反倒让几位族老神色有些不自在。
姜承璟开口：“予安，没人说你不该计较，只是你不该把事情闹到御史台面前。家中有话，自可关起门来说。”
我看向他：“堂兄，御史台不是我请来的。银箱也不是我夜里装车要送走的。若真要说闹到御史台面前，柳姨娘比我更清楚。”
柳氏脸色一变：“你胡说什么？我不过是清点库房。”
我没有与她争，只让青萝把第一只箱子抬上来。
箱子打开，里面不是银子，而是一本本账册、病案、旧衣和药布。众人皆愣住。青萝红着眼，把最上面一摞病案捧出来，声音清脆：“这是我家姑娘六年替老夫人记的病案。哪日咳疾，哪日腿寒，哪味药不宜多用，哪日夜里惊悸醒了几次，全都在里头。”
我接过病案，递给三位族老：“三位叔祖可以看。六年里，祖母大小病痛共一百七十三次，夜间急症二十九次。我守夜的日子，册中皆有记录。若这叫不肯侍疾，予安无话可说。”
族老们翻着病案，神色渐渐变了。
我又让青萝取出第二摞账册：“这是侯府六年旧账。祖母药钱、祠堂修缮、堂兄书院支出、府中下人月钱拖欠，凡由二房垫付者，我皆单独标注。六年合计两万三千余两，其中大半出自我父亲遗银和母亲嫁妆铺子收益。”
柳氏尖声道：“这些都是你自己记的，谁知道真假？”
我看她一眼：“账上有管事画押，有铺中掌柜收据，也有堂兄书院来信。柳姨娘若觉得是假，可以请沈大人来验。”
她立刻闭了嘴。
我拿起一件旧斗篷。那斗篷袖口被药烟熏得发黄，边角还有几处烧痕，是我冬夜守药炉时穿坏的。青萝忍着泪，又拿出几条旧棉布，上面还有洗不净的药渍和血痕。
“这是姑娘去年冬天替老夫人熬药时烫伤用过的药布。”青萝声音发抖，“还有祠堂塌梁那夜，姑娘手臂上的伤到现在还没好。可老夫人醒来第一句问的是大公子，第二日还说姑娘侍疾掌家是惦记银钱。”
“青萝。”我轻声制止她。
她咬着唇退到我身后。
堂中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祖母粗重的呼吸。她看着那些病案和旧物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或许她不是不知道我做过什么，只是从前没人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到她面前，她便可以当作寻常，当作我本该如此。
姜三老太爷翻到账册后半部分，眉头越皱越紧：“承璟在书院六年，竟用了近九千两？”
姜承璟脸色微僵：“书院应酬往来，花销难免多些。”
“那二房垫付的三千两，可曾归还？”
无人回答。
我看向祖母：“祖母，予安今日不是要族中替我讨什么公道。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。若祖母仍觉得八十七箱银子该全给堂兄，予安拦不住；若族中仍觉得孙女不配问父亲遗银，予安也认。但请诸位以后不要再说，我是为了钱才侍疾掌家。”
祖母的嘴唇颤了颤，半晌没有说出话。
柳氏急了，哭道：“母亲，您说句话啊！予安这是要当着族老的面逼死我们大房。”
祖母闭了闭眼，像是被逼到了墙角。可她再开口时，声音已经没有先前那样硬：“予安，你做这些，祖母不是不知道。”
我心口轻轻一动，却很快又沉下去。
“您知道。”我说，“只是没放在心上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祖母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。
姜承璟忽然站起来：“够了。予安，祖母年纪大了，你非要这样咄咄逼人吗？”
我看向他，忽然觉得很累。
“堂兄，我只是把我做过的事说出来，便叫咄咄逼人。那你们把我父亲的遗银装车送走时，叫什么？”
他哑口无言。
就在这时，外头传来通报声：“沈大人来了。”
众人神色皆变。
沈怀珩进堂后，先向族老和祖母见礼，随即将一份文书放在桌上：“侯府旧账已有初步核验。姜二姑娘所列二房垫付账目，多数可与外部收据印证。另有一事，需请老夫人说明。”
祖母扶着扶手，声音发紧：“何事？”
沈怀珩看了我一眼，又看向堂中众人：“姜二姑娘之父姜二爷当年留下的铺契、田契及现银，按当时文书记载，应归其妻女所有。但账面显示，此后数年，这些产业收益被公中持续调用，且未见二房自愿转赠文书。”
我心口猛地一震。
母亲脸色煞白，扶着椅背才站稳。
祖母的手一抖，佛珠断了线，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。
堂中无人说话。
我看着满地乱滚的佛珠，忽然明白，真正的旧账，才刚刚翻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