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旧债翻出来

霍冬123 2475字 2026-06-09 15:02:53
佛珠滚到我脚边时,我没有弯腰去捡。

那一颗颗珠子从祖母手中散落,撞在青砖上,声音清脆得刺耳。堂中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,母亲扶着椅背,眼里先是茫然,随即一点点泛红。她大约也想起了父亲刚走那一年,祖父带人来二房收走箱笼和契书时说过的话。

他说二房无男丁,孤儿寡母守不住财物,侯府替我们管着,往后自然不会亏待。

那时我年幼,只记得母亲病得下不了床,祖母坐在床边叹气,说都是一家人,何必分得那样清。母亲抓着被角,眼睁睁看着父亲留下的东西一箱箱被搬走,却连起身阻拦的力气都没有。

原来这么多年,不是我们没有后路,而是有人把我们的后路收进公中,再告诉我们要懂事,要感恩,要为侯府打算。

沈怀珩将文书摊开,声音不高,却足以让堂中每个人听清:“姜二爷当年留有铺契两张,田契三十亩,现银八十七箱,另有一批书画器物。按大周律,若无遗命转赠,妻女有继承之权。可永安侯府公中账册里,这些产业自姜二爷亡故后便归入公账,未见二房夫人画押,也未见姜二姑娘成年后追认。”

柳氏脸色惨白,急忙道:“沈大人,这都是多年前的事了。老侯爷在世时做的主,母亲一个妇道人家,哪懂这些?”

沈怀珩淡淡看她:“柳姨娘既知老夫人不懂,方才又为何要让老夫人说明?”

柳氏被噎住,求助似的看向祖母。

祖母坐在榻上,脸色灰败,仿佛一瞬间老了许多。她看着那份文书,又看向我,嘴唇动了好几次,最后却只说:“当年是你祖父的意思。”

我听见这句话,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堵得发疼。

又是这样。

药错了,是柳氏不懂;银子要送走,是为了承璟前程;父亲留下的东西被挪走,是祖父的意思。祖母总能把自己从每一件事里摘出去,可她坐在侯府最高的位置上,吃着我熬的药,花着二房补的银子,偏爱着她的长孙,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?

我问她:“祖父让人搬走父亲遗物时,祖母在场吗?”

祖母一怔。

“祖父说二房无男丁,财物暂归公中时,祖母在场吗?”

她脸色越发难看。

“这些年我用母亲铺子收益补公中,祖母在场吗?堂兄书院缺银,您让我先垫上时,您知道那银子从哪里来吗?”

堂中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
祖母闭了闭眼,声音干涩:“予安,那时侯府也难。你祖父刚走后,府中人心不稳,你父亲又没了,若不把东西归到公中,外头多少人会打你们母女的主意?我与你祖父,也是为了护着你们。”

母亲忽然笑了一声。

那笑很轻,却比哭还难听。她抬起头,眼眶红得厉害:“母亲,您说护着我们,可这些年我每月用药,都要看账房脸色;予安十四岁便替府里掌家,手上冻疮烫伤没断过;父亲留给她的嫁妆银,如今差点被送去给承璟打点仕途。若这叫护着,那被护的人,怎么会过得这样苦?”

祖母像被她的话刺中,身子晃了一下。

我走到沈怀珩面前,取出父亲旧信,递给他:“沈大人,这是我父亲生前写给母亲的信,里面提过城南铺子、西郊田产和封存现银。信上有父亲私印,可作佐证吗?”

沈怀珩接过去,仔细看了片刻:“可作佐证之一。若能找到当年封箱清单,便更稳妥。”

孙嬷嬷脸色一变,下意识看向祖母。

我捕捉到这一眼,转身问:“嬷嬷知道清单在哪里?”

孙嬷嬷慌忙低头:“奴婢……奴婢不知。”

祖母厉声道:“予安,你还要逼问我身边的人?”

我没有退:“祖母,若清单不存在,我便认账难查;若清单还在,孙女只是想拿回父亲留给我的东西,这也叫逼问吗?”

姜承璟终于开口,声音透着压抑:“予安,你已经让侯府在御史台面前颜面扫地,还要继续闹下去?祖父已逝多年,旧事何必再翻?”

我看向他:“因为旧事不翻,八十七箱银子今夜就会变成堂兄的前程。堂兄自然希望我别翻。”

他的脸色顿时沉下来。

沈怀珩在此时开口:“姜大公子,此案牵涉财产归属,不是家中几句话便能压下。若侯府能主动交出封箱清单,尚可按家产纠纷核验;若刻意隐匿,一旦查实,便另当别论。”

祖母的手紧紧攥住榻沿,良久,她像是终于支撑不住,声音低哑地吩咐孙嬷嬷:“去西暖阁,取第三层暗格里的木匣。”

孙嬷嬷应声而去。

柳氏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,她几乎站不稳,嘴里喃喃道:“母亲,不能取啊。若取出来,承璟怎么办?承璟入仕的银子怎么办?”

祖母闭上眼,没有答她。

我看着柳氏,忽然觉得荒唐至极。到这一刻,她最担心的仍是姜承璟怎么办,仿佛那原本属于我的东西,一旦不能给她儿子,便是天大的不公。

很快,孙嬷嬷取来木匣。匣子上落了灰,铜锁却保养得很好。祖母从袖中摸出一把小钥匙,手抖得几乎对不准锁孔。咔哒一声,锁开了,里面果然放着几张发黄的清单和契书副本。

沈怀珩逐一核对,堂中无人敢出声。

过了许久,他合上清单,道:“封箱数目与姜二姑娘所言一致。现银八十七箱,原属姜二爷私产,清单注明‘留予妻女傍身及女儿嫁资’,并无归公中所有之字句。”

母亲终于撑不住,眼泪落了下来。

我却没有哭。

也许是这几日心冷得太多,到了这一刻,我反倒只觉得尘埃落定。父亲没有忘记我,他给我留过后路,只是那条路被侯府拿走,又被祖母亲手铺到了堂兄脚下。

祖母看着我,眼底第一次有了慌意:“予安……”

我没有应她,只向沈怀珩行礼:“请大人按律核定。”

这句话像一记重锤,砸在堂中。

柳氏尖声道:“你疯了!那是侯府的银子,承璟的前程全指着它!你一个姑娘家,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?”

我回头看她:“买药,置田,养母亲,过自己的日子。哪一样不比替堂兄打点仕途名正言顺?”

柳氏还想再骂,却被姜承璟拦住了。他看我的眼神阴沉得可怕,像终于明白,我不是闹一场便会回头的妹妹,而是真的要把他们攥了多年的东西拿回去。

祖母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到最后,帕子上竟见了血。堂中顿时乱了,孙嬷嬷和柳氏扑过去扶她,姜承璟也慌了神。

我站在原地,没有上前。

从前我会第一个冲过去,会扶她躺下,会让人温水漱口,会按她的旧疾吩咐大夫用方。可此刻松鹤堂里那么多人,她最疼爱的长孙也在,她不再缺我一个。

祖母在混乱中看向我,眼神恍惚又哀切,似乎想叫我的名字,可声音还没出口,人便昏了过去。

孙嬷嬷哭喊:“快请大夫!”

我垂下眼,轻声对青萝道:“我们走。”

走出正堂时,风从廊下吹过,卷起一地残叶。我听见身后人仰马翻的声响,也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。那一刻我知道,侯府藏了多年的旧债翻出来了,可真正要偿还的,不止是银子。

还有这些年,被一句“女儿家”轻轻抹掉的委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