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迟来的认错
祖母昏迷了大半日，醒来后第一个要见的人，是我。
孙嬷嬷来请时，眼睛肿得厉害，站在院门口几乎不敢看我：“二姑娘，老夫人说，只想同您单独说几句话。”
青萝立刻警惕起来：“又想叫姑娘过去做什么？前几日说姑娘惦记银钱，昨日又说姑娘逼她，如今病了倒想起姑娘了。”
孙嬷嬷低着头，声音哽咽：“青萝姑娘，老夫人这回是真的……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我正在替母亲整理药包，闻言手指微微一顿。
母亲看着我，神色复杂：“予安，你若不想去，便不去。娘不会再劝你忍。”
这句话让我心口一酸。过去许多年，母亲总怕我太硬，怕我惹祖母不喜，怕我将来无依无靠。如今她终于不再让我忍，反倒让我有了去见祖母的力气。
我放下药包：“我去。”
不是心软，也不是原谅，只是有些话，总要当面了结。
松鹤堂比前几日安静许多。柳氏不在，姜承璟也不在，只有孙嬷嬷守在外间。祖母躺在榻上，脸色灰白，平日总攥在手里的佛珠不见了，手指空空垂在被上，看起来不再像掌控侯府多年的老夫人，只像一个疲惫的老人。
她看见我进来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，又很快红了。
“予安。”她叫我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我站在榻前，没有像从前那样坐到她身边替她掖被角，只平静道：“祖母找我？”
她看着我，眼泪忽然落下来：“你是不是很恨我？”
我想了想，摇头：“不恨。”
祖母怔住。
“恨一个人太费力气。”我说，“我只是累了。”
她的眼泪流得更凶，嘴唇颤了半晌，才道：“那日祠堂塌梁，你背我出来，我醒来却先问承璟。后来我想了很久，才想明白，你那时该多难过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祖母闭了闭眼：“我不是不知道你这些年辛苦。你替我熬药，替府里查账，替承璟垫银子，我都知道。可我总想着，你是女儿家，将来总要嫁出去，承璟才是侯府的根。我把你的好当成应该，把承璟的一点问候当成孝顺，是我糊涂。”
这话若放在几年前，我大约会立刻哭出来。那时我太想听她承认，太想让她知道我不是木头人，也会疼，也会委屈。可如今真听到了，我却只觉得心里某处空了一块，风穿过去，冷而清醒。
我说：“祖母不是糊涂。您只是一直觉得，孙女的委屈不重要。”
她脸色一白。
我继续道：“父亲留下的银子，您知道该归我和母亲，可您还是让公中用了。堂兄读书要银子，您让我垫；侯府要体面，您让我撑；祖母病了，您让我守。可等银子要分时，您说我是女儿家，等我问一句时，您说我惦记钱。祖母，我照顾您，不是为了排在堂兄前面，可我也不该永远排在最后。”
祖母伸手想拉我，手到半空又停住，像是不敢碰我。
“予安，我对不起你，也对不起你娘。”她哽咽道，“那八十七箱银子，我会还给你。还有你母亲嫁妆铺子这些年被公中借走的收益，我让账房重新清算。西郊三成田产，拨给你母亲养老。往后我的病，不用你管，承璟是长孙，该由他担起来。”
我看着她，没有立刻应声。
祖母急了些：“我已经让孙嬷嬷去请族老，也请沈大人作见证。我立文书，绝不反悔。”
我终于问：“堂兄同意吗？”
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色：“他不同意也得同意。这些年，是我把他惯坏了。昨夜我昏过去前，看见他第一反应不是扶我，是问沈大人那些银子还有没有转圜余地。予安，我那时才明白，偏心养出来的人，未必知道心疼我。”
这句话落下时，我忽然觉得有些可悲。
她用六年、十几年，甚至半辈子的偏爱，把堂兄推到高处，又用我的付出把他脚下的路铺平。到头来她才发现，被偏爱的那个人未必孝顺，被亏待的那个人也不会永远站在原地。
可人总要到自己疼了，才知道别人也会疼。
我低声道：“祖母现在明白，也不算太晚。”
她看着我，眼里有一点微弱的希冀：“那你……能不能还像从前那样，偶尔来看看我？”
我沉默片刻，道：“我会来看您，但不会再像从前那样。”
祖母的眼泪又落下来，却点了点头：“应该的。你不该再像从前那样。你从前太懂事，懂事得叫人欺负。”
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，我胸口忽然酸得厉害。
我偏过头，忍下那点湿意。
很快，族老和沈怀珩都到了。祖母强撑着坐起来，当众立下文书：八十七箱现银归还二房，城南两间铺子的收益重新核算，西郊田产三成划归母亲名下，祖母往后侍疾之责由长孙一房承担，任何人不得再以孝道逼我重掌侯府内务。
柳氏闻讯赶来，哭得几乎瘫倒在地：“母亲，您不能这样啊！承璟怎么办？他入仕怎么办？他是侯府长孙，若没了银子，前程就毁了！”
祖母看着她，眼神疲惫又冷：“他的前程，不该靠抢予安父亲留下的银子。”
姜承璟站在门边，脸色阴沉，半晌才道：“祖母，您当真要为了予安，断了孙儿的路？”
祖母的手抖了抖，却没有改口：“不是予安断你的路，是你走惯了别人替你铺的路。”
姜承璟的脸色彻底冷下来。
沈怀珩让书吏誊抄文书，族老逐一画押。我最后一个按下手印时，指尖微微发凉，却没有犹豫。
那一刻，我知道属于我和母亲的东西，终于在白纸黑字上有了归处。
只是我没有想到，姜承璟会在当夜动手。
入夜后，青萝忽然把我叫醒，脸色煞白：“姑娘，书房那边有动静。奴婢看见大公子身边的小厮鬼鬼祟祟往后院去，像是冲着文书去的。”
我披衣起身，心里反倒没有太多惊讶。
有些人拿惯了别人的东西，一旦要他还，便会觉得是别人抢了他。
我点灯出门，夜色沉沉，风吹得廊下灯影摇晃。走到书房外时，我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烛光。
我没有立刻进去，只让青萝去请沈怀珩。
因为这一次，我不想再关起门来解决所谓的家事。
孙嬷嬷来请时，眼睛肿得厉害，站在院门口几乎不敢看我：“二姑娘，老夫人说，只想同您单独说几句话。”
青萝立刻警惕起来：“又想叫姑娘过去做什么？前几日说姑娘惦记银钱，昨日又说姑娘逼她，如今病了倒想起姑娘了。”
孙嬷嬷低着头，声音哽咽：“青萝姑娘，老夫人这回是真的……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我正在替母亲整理药包，闻言手指微微一顿。
母亲看着我，神色复杂：“予安，你若不想去，便不去。娘不会再劝你忍。”
这句话让我心口一酸。过去许多年，母亲总怕我太硬，怕我惹祖母不喜，怕我将来无依无靠。如今她终于不再让我忍，反倒让我有了去见祖母的力气。
我放下药包：“我去。”
不是心软，也不是原谅，只是有些话，总要当面了结。
松鹤堂比前几日安静许多。柳氏不在，姜承璟也不在，只有孙嬷嬷守在外间。祖母躺在榻上，脸色灰白，平日总攥在手里的佛珠不见了，手指空空垂在被上，看起来不再像掌控侯府多年的老夫人，只像一个疲惫的老人。
她看见我进来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，又很快红了。
“予安。”她叫我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我站在榻前，没有像从前那样坐到她身边替她掖被角，只平静道：“祖母找我？”
她看着我，眼泪忽然落下来：“你是不是很恨我？”
我想了想，摇头：“不恨。”
祖母怔住。
“恨一个人太费力气。”我说，“我只是累了。”
她的眼泪流得更凶，嘴唇颤了半晌，才道：“那日祠堂塌梁，你背我出来，我醒来却先问承璟。后来我想了很久，才想明白，你那时该多难过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祖母闭了闭眼：“我不是不知道你这些年辛苦。你替我熬药，替府里查账，替承璟垫银子，我都知道。可我总想着，你是女儿家，将来总要嫁出去，承璟才是侯府的根。我把你的好当成应该，把承璟的一点问候当成孝顺，是我糊涂。”
这话若放在几年前，我大约会立刻哭出来。那时我太想听她承认，太想让她知道我不是木头人，也会疼，也会委屈。可如今真听到了，我却只觉得心里某处空了一块，风穿过去，冷而清醒。
我说：“祖母不是糊涂。您只是一直觉得，孙女的委屈不重要。”
她脸色一白。
我继续道：“父亲留下的银子，您知道该归我和母亲，可您还是让公中用了。堂兄读书要银子，您让我垫；侯府要体面，您让我撑；祖母病了，您让我守。可等银子要分时，您说我是女儿家，等我问一句时，您说我惦记钱。祖母，我照顾您，不是为了排在堂兄前面，可我也不该永远排在最后。”
祖母伸手想拉我，手到半空又停住，像是不敢碰我。
“予安，我对不起你，也对不起你娘。”她哽咽道，“那八十七箱银子，我会还给你。还有你母亲嫁妆铺子这些年被公中借走的收益，我让账房重新清算。西郊三成田产，拨给你母亲养老。往后我的病，不用你管，承璟是长孙，该由他担起来。”
我看着她，没有立刻应声。
祖母急了些：“我已经让孙嬷嬷去请族老，也请沈大人作见证。我立文书，绝不反悔。”
我终于问：“堂兄同意吗？”
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色：“他不同意也得同意。这些年，是我把他惯坏了。昨夜我昏过去前，看见他第一反应不是扶我，是问沈大人那些银子还有没有转圜余地。予安，我那时才明白，偏心养出来的人，未必知道心疼我。”
这句话落下时，我忽然觉得有些可悲。
她用六年、十几年，甚至半辈子的偏爱，把堂兄推到高处，又用我的付出把他脚下的路铺平。到头来她才发现，被偏爱的那个人未必孝顺，被亏待的那个人也不会永远站在原地。
可人总要到自己疼了，才知道别人也会疼。
我低声道：“祖母现在明白，也不算太晚。”
她看着我，眼里有一点微弱的希冀：“那你……能不能还像从前那样，偶尔来看看我？”
我沉默片刻，道：“我会来看您，但不会再像从前那样。”
祖母的眼泪又落下来，却点了点头：“应该的。你不该再像从前那样。你从前太懂事，懂事得叫人欺负。”
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，我胸口忽然酸得厉害。
我偏过头，忍下那点湿意。
很快，族老和沈怀珩都到了。祖母强撑着坐起来，当众立下文书：八十七箱现银归还二房，城南两间铺子的收益重新核算，西郊田产三成划归母亲名下，祖母往后侍疾之责由长孙一房承担，任何人不得再以孝道逼我重掌侯府内务。
柳氏闻讯赶来，哭得几乎瘫倒在地：“母亲，您不能这样啊！承璟怎么办？他入仕怎么办？他是侯府长孙，若没了银子，前程就毁了！”
祖母看着她，眼神疲惫又冷：“他的前程，不该靠抢予安父亲留下的银子。”
姜承璟站在门边，脸色阴沉，半晌才道：“祖母，您当真要为了予安，断了孙儿的路？”
祖母的手抖了抖，却没有改口：“不是予安断你的路，是你走惯了别人替你铺的路。”
姜承璟的脸色彻底冷下来。
沈怀珩让书吏誊抄文书，族老逐一画押。我最后一个按下手印时，指尖微微发凉，却没有犹豫。
那一刻，我知道属于我和母亲的东西，终于在白纸黑字上有了归处。
只是我没有想到，姜承璟会在当夜动手。
入夜后，青萝忽然把我叫醒，脸色煞白：“姑娘，书房那边有动静。奴婢看见大公子身边的小厮鬼鬼祟祟往后院去，像是冲着文书去的。”
我披衣起身，心里反倒没有太多惊讶。
有些人拿惯了别人的东西，一旦要他还，便会觉得是别人抢了他。
我点灯出门，夜色沉沉，风吹得廊下灯影摇晃。走到书房外时，我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烛光。
我没有立刻进去，只让青萝去请沈怀珩。
因为这一次，我不想再关起门来解决所谓的家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