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画师落泪

天翔 2719字 2026-06-09 15:05:24
沈如澜答应作证后,我没有立刻让她露面。陆昭宁安排人将她母亲和弟弟悄悄接到一处安全宅院,对外只说沈家母亲病重,被远房亲戚接去养病。顾明珠的人去柳叶巷找过两次,见院门紧锁,大约以为沈如澜拿了银子躲起来了,还派婆子来我院中探我的口风。

那婆子是顾明珠身边最得用的陈嬷嬷,进门时笑得满脸褶子,说大小姐问寿宴上的绣屏可备好了。我让青梨拿出那幅寿字屏给她看,红绸金线,针脚密实,确实挑不出错。

陈嬷嬷看了一圈,又往东墙瞥去:“夫人这屋里花样多,大小姐说寿宴那日女眷们定要来瞧瞧。只是这幅牡丹颜色太艳,怕冲了老夫人的福气,要不要换幅松鹤图?”

我心中冷笑,面上却温和:“长姐若觉得不妥,换了便是。”

陈嬷嬷没料到我答应得这样快,反倒愣了愣。她又假意客套几句,才转身离开。她前脚刚走,青梨便急道:“夫人,真要换?若换了,墙上的暗孔怎么办?”

“她不是想换画,她是想确认我有没有发现。”我伸手抚过寿字屏上的金线,慢慢道,“你去告诉顾明珠,就说我舍不得这幅牡丹,毕竟是母亲当年替我选的,寿宴那日我会用红绸暂遮,不冲撞老夫人便是。”

青梨恍然,点头退下。

果然,顾明珠很快让人传话,说既是我母亲所选,倒也不好强换,只要寿宴当日遮好便可。她越怕我动那面墙,我越要它原封不动地留到寿宴当天。

接下来的几日,我忙得几乎脚不沾地。花厅要重新铺毡,廊下要挂宫灯,前院要搭戏台,厨房要备三十六道菜。侯府管事们从前只当我是拿钱贴补夫家的摆设,如今见我安排起来条理分明,反倒有些惊讶。

我知道他们在背后议论,说二少夫人这回是真想讨老夫人欢心,也有人说我到底是商户女,最会算账办事。那些话传到我耳中,我并不生气。会算账不是什么丢人的事,至少我知道每一笔亏欠都该有人偿还。

寿宴前五日,陆昭宁来信,说薛老吏已经到了京郊,只等寿宴当日入府。他还查到一件事:顾家近两年亏空严重,老夫人名下几处田庄早已抵押,顾承远在外欠了两笔不小的人情债。若拿不到我的嫁妆铺契,侯府入冬后的开销便会捉襟见肘。

读到这里,我终于明白顾家为何急了。

他们不是忽然容不下我,而是再也等不起了。顾明珠恨我掌着钱,老夫人嫌我出身低,顾承远怕我看清侯府空壳后不再任他拿捏。于是他们合力做了一场局,要把我的名声踩碎,再名正言顺吞下姜家的银子。

我把信放进火盆,看着纸张一点点卷曲成灰,心中没有愤怒,只剩清醒。

那天夜里,顾承远又来了。他带着一壶酒,说近来我辛苦,想陪我小酌一杯。我知道他酒量浅,往日很少主动饮酒,便猜到大概是顾明珠让他来探我的话。

我没有拒绝,让青梨摆了两只杯子。窗外月色正好,照在桌上的酒液里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
顾承远喝了半杯,神情便柔和下来。他看着我,忽然叹道:“月衡,这几年你确实不容易。母亲看重规矩,长姐性子又强,你夹在中间受了委屈,我都知道。”

我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随后笑道:“你知道便好。”

他大概以为我被这句话哄住了,伸手覆上我的手背:“寿宴过后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你再忍一忍,别与长姐计较。她寡居归家,心里苦,总要找个地方使力气。”

我望着他,忽然觉得很荒唐。顾明珠心里苦,所以可以窥我、害我、毁我;老夫人要体面,所以可以逼我、压我、贪我;顾家亏空,所以可以算计我的嫁妆。似乎所有人都有苦衷,唯独我受的苦不值一提。

我轻声问他:“承远,若有一日,我和长姐之间必须分出一个是非,你会站在哪边?”

他的笑意僵在唇边。

屋里静了许久,久到烛花轻轻爆了一声。他才避开我的目光,低声道:“月衡,非要问这种伤感情的话吗?你是我妻子,她是我亲姐姐,你们都是我的家人。”

“若她伤我呢?”

“她不会的。”他说得很快,像是怕我继续问下去,“就算她一时糊涂,也不会真害你。你别总把事情想得太坏。”

我看着他眼底那点躲闪,忽然连试探的兴趣都没了。原来他不是不知道顾明珠会伤我,他只是早早替她准备好了退路,叫“一时糊涂”。

我抽回手,替他斟满酒,笑得温顺:“是我多想了。”

顾承远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说起寿宴那日会有几位同僚携夫人来,让我务必安排周全。我一一应下,心中却把他的每一句话都从旧情里剥离出来,只剩下一笔账。

他走后,青梨进来收拾酒盏,低声道:“夫人,公子方才出去时,在东墙那边停了一下。”

我抬眼。

“他以为奴婢没瞧见,其实奴婢一直盯着。他摸了牡丹花心,还像是在听什么动静。”

我闭了闭眼,过了许久才轻轻笑了一声。最后一点幻想也没了。顾承远不只是默许,他知道暗孔,知道墙后有路,甚至可能亲手替他们确认过。

青梨眼泪掉下来:“夫人……”

“别哭。”我说,“这很好。”

她愣住。

我低头看着桌上残酒,慢慢道:“从前我还怕自己心软,怕看见他求我便想起旧日情分。现在不用怕了。”

寿宴前三日,顾明珠终于按捺不住,亲自来了我院中。她带来一匹薄如烟雾的银红纱,说是特意替我选的寿宴衣裳。那料子颜色娇艳,触手柔软,却轻得过分,若穿在身上,灯下一照,必然显出暧昧轮廓。

“弟妹生得好,整日穿那些素净颜色太寡淡。”她笑盈盈地将纱料放到我面前,“寿宴那日你是半个主人,也该打扮得出挑些,别叫旁人以为咱们侯府亏待你。”

我摸着那匹纱,心中已明白她的打算。画册、暗孔、薄衣、宾客齐聚,一环扣一环。她要先让我穿得“不端庄”,再拿画册证明我平日便轻浮,如此便能把莫须有的污名钉死。

我抬头笑道:“长姐眼光自然是好的,我寿宴那日便穿这个。”

顾明珠满意极了,又亲热地拍了拍我的手:“这才像话。女子嘛,最要紧的是听劝。你放心,只要你乖顺些,我和母亲不会亏待你。”

她离开后,青梨气得将那匹纱拎起来,像碰了什么脏东西:“夫人,这衣裳不能穿。”

“当然不穿。”我从柜中取出另一套早已备好的石青色礼衣,布料厚重端方,绣着暗金缠枝纹,“但这匹纱要留着,寿宴那日,它也是证据。”

我命青梨把银红纱收好,又让她去给沈如澜递信,确认寿宴那日入府的时辰。与此同时,陆昭宁那边也传来最后的安排:薛老吏会扮作送寿礼的随从进门,大理寺的人则会等顾明珠当众发难后再现身。只有这样,才能堵住顾家说我们私闯侯府、蓄意构陷的嘴。

万事渐渐归位。

寿宴前一夜,绣楼很静。青梨替我检查完暗孔记号,回来告诉我,废佛堂那边亮过一盏灯,约莫半个时辰后才熄。顾明珠大约已经取出了画册,正等着明日当众将我推下去。

我坐在灯下,将嫁妆账册、宅契副本、沈如澜的证词、顾明珠的书信一一封好。每封纸袋上,我都写了日期和用途,字迹端正,没有一丝乱意。

窗外风吹得竹影摇晃,像有人在黑暗里窥探。若是半月前,我或许会害怕,会觉得这座院子处处藏着眼睛。可如今我只觉得平静。

他们看了我三年,以为看透了我的软弱、顺从和忍耐。

却不知道,忍耐有时不是认命,而是在等一个能一刀见血的时机。

我吹灭灯前,又看了一眼东墙那幅牡丹。花心隐在暗红里,仍旧像一只眼。

我轻声道:“明日,该你们睁大眼睛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