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寿宴前夜

天翔 1965字 2026-06-09 15:05:24
寿宴前夜,顾承远在我房中坐了很久。

他来时带着一盏新做的宫灯,说是街上匠人扎的,灯面绘着并蒂莲,寓意夫妻和美。我接过灯时,指尖碰到竹骨,忽然觉得那并蒂莲画得极可笑,两朵花根茎相连,花心却各朝一边,像极了我与顾承远这三年。

他没有察觉我的异样,亲自将宫灯挂到窗边,回头看我时,眼里竟有几分温情:“月衡,明日寿宴过后,府里便能清净些。等母亲高兴了,我便同她说,往后中馈还是交给你管,长姐那边也不会再为难你。”

我坐在妆台前,慢慢理着匣中的珠钗。银红纱衣已经被青梨收在箱底,明日我要穿的是石青色礼衣,端庄到挑不出错。顾承远大约并不知道,他亲姐姐送来的那匹纱,已被我连同信件一并封存,只等当众拆开。

“若长姐不肯呢?”我问。

顾承远走到我身后,替我拿起一支白玉簪,语气依旧温柔:“她只是脾气急,心里还是盼我们好的。你别总把她想得太坏。等过了明日,我会劝她。”

镜中的他眉目清朗,手中玉簪轻轻插入我的发间,动作细致得近乎深情。若不是我亲眼看见他摸过东墙牡丹的花心,若不是我已经握着顾明珠的书信和沈如澜的证词,我几乎还会被这一刻骗过去。

我抬眼望着镜中他的脸,忽然问:“承远,若有一日你必须在我和顾家之间选一个,你会选谁?”

他手指一顿,玉簪在发间停了片刻。

屋里安静下来,窗边那盏并蒂莲宫灯轻轻晃着,灯影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神色分成明暗两半。良久,他笑了一下,像是想把这话轻轻揭过去:“月衡,一家人何必说这样的话?你嫁给我,便也是顾家人。”

我也笑了:“是啊,我是顾家人。”

可顾家人会窥探我的闺房,算计我的嫁妆,逼我背着污名下堂。若这便是顾家人,那我宁愿从未踏进这道门。

顾承远大约觉得我情绪不对,便从身后抱住我,声音放得更低:“这几年,委屈你了。我知道母亲和长姐有时过分,可她们终究是我的亲人。月衡,你再忍一忍,明日之后,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
他的怀抱还是熟悉的,身上有淡淡的沉水香。成婚第一年,我曾在这样的怀抱里流过泪,也曾真的以为他会护我。如今我只觉得胃里翻涌,像是吞下一口冷灰。

我轻轻挣开他,转过身替他整了整衣襟:“明日宾客多,你也早些歇着。母亲寿辰是大事,不能失礼。”

顾承远见我神情平和,似乎放下心来。他握住我的手,低声道:“月衡,你总是最懂事的。”

我垂眼看着他的手,心里最后一点旧情像灯芯一样烧到了尽头。原来在他眼里,懂事便是闭嘴,便是受辱后还要替他们铺好台阶,便是明知被伤害,也不能让他为难。

他离开后,青梨从外间进来,脸色冷得厉害:“夫人,公子方才出去时,又往东墙看了一眼。”

我没有回头,只把发间那支白玉簪取下,放进妆奁最底层。那是顾承远成婚第二年送我的生辰礼,从前我很喜欢,如今忽然觉得再也没有戴它的必要。

“让人盯着废佛堂。”我说,“今晚他们一定会动。”

果然,亥时刚过,青梨便悄悄回来禀报,说顾明珠身边的陈嬷嬷带了两个人进了废佛堂,灯亮了半个时辰才灭。她们走时,陈嬷嬷怀里抱着一只黑漆木匣,正是我那夜见过的那只。

我坐在灯下,将一封封证据袋重新检查了一遍。嫁妆账册副本、顾明珠亲笔信、沈如澜留下的批注、银红纱衣、暗孔标记日期、废佛堂钥匙记录,每一样都被我按顺序放进木箱。箱底还有陆昭宁送来的名帖,寿宴开始后,他会带薛老吏混在送寿礼的人里入府,而大理寺的人会在顾明珠发难后出现。

“夫人。”青梨看着那一箱东西,声音有些发颤,“明日若顾家人反咬您,说您勾结外人害侯府怎么办?”

我合上木箱,抬眼看她:“他们一定会这么说。所以我不能先开口,必须让顾明珠先把画册拿出来,必须让老夫人先逼我认错,必须让顾承远先沉默。只有他们自己把戏唱足,台下的人才会看清楚,这不是我害侯府,是侯府害我。”

青梨眼眶红了,却没有再劝,只替我把石青礼衣挂到屏风上。

夜深后,绣楼外风声渐紧。东墙那幅牡丹被烛光照得颜色沉暗,花心像一只蛰伏在黑里的眼。我起身走到墙前,指尖隔着一点距离停在花瓣上,没有碰它。

我忽然想起刚嫁入侯府那日,母亲握着我的手说,月衡,若将来受了委屈,别怕丢脸,回家便是。那时我还笑她多虑,觉得顾承远待我温柔,侯府虽规矩多,却未必容不下我。

如今我才明白,母亲不是多虑,是早已看清这世道对女子有多苛刻。一个女子若被夫家踩进泥里,旁人不会先问她疼不疼,只会问她为何不忍,为何不贤,为何要把家丑外扬。

可我偏要外扬。

我要让所有看客都知道,烂的不是我,是这座披着清贵外皮的侯府。

那一夜,我睡得很沉。梦里没有墙后的眼睛,也没有顾承远的温柔。只有一扇很高很重的门,在我面前慢慢打开,门外有天光,有风,也有我迟了三年的自由。

天亮时,青梨替我梳妆。石青礼衣一层层穿上身,暗金缠枝纹压在袖口和裙摆,端庄而冷肃。她将最后一支玉簪插入我发间,低声道:“夫人,寿宴快开始了。”

我看着镜中的自己,眉目平静,眼神清亮,竟不像要去赴宴,倒像要去赴一场早已准备好的审判。

“走吧。”我说,“让他们等久了,该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