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雪夜问真心

叶静美 2257字 2026-06-09 15:06:19
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命灯的事。

那枚印记藏在袖中,平日不痛不痒,只有我自己知道它从何而来。幼年在庄子里时,我曾高烧三日不退,梦里有一道声音告诉我,我本不该活在此世,是命簿错落,借我一线生机。若有一日命灯燃尽,便说明这世上再无人真心留我。

我那时年纪太小,只当是一场怪梦。后来被姜家接回京城,受尽冷眼,又嫁给裴玄策,尝过一点被珍视的滋味,便更不愿想起它。

可如今腕上的灯印一寸寸暗下去,清清楚楚提醒我,我这些年攥在手里的温暖,原来只是借来的火。

青禾替我铺床时,发现我脸色不好,吓得要去请府医。我拦住她,随口说是白日吹了风,歇一歇就好。她不放心,端来热茶和药膏,又絮絮叨叨说王爷晚膳前派人送了新鲜鹿乳糕来,是我从前喜欢的味道。

我看着桌上那碟点心,忽然没了胃口。

从前我总觉得裴玄策记得我的喜好,是因为他把我放在心上。如今才明白,看守一个人,原也要清楚她爱吃什么,怕什么,何时会软下心肠,何时最容易被哄好。

入夜后,雪下得更大。裴玄策果然来了。

他进门时带进一身寒意,青禾连忙退下。我坐在灯下绣一只香囊,针脚乱得不成样子。他走近看了一眼,淡声道:“眼睛不要了?这么晚还绣。”

我没有抬头,只轻声道:“睡不着。”

他在我身侧坐下,伸手取走绣绷,像是怕我扎到手,又把一只暖炉塞进我掌心。他的动作太熟稔,熟稔到我几乎生出错觉,仿佛今日密室里那些信都是假的,仿佛他待我真有几分夫妻情意。

可我已经不敢信了。

裴玄策问:“白日里在书房,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?”

我指尖一僵,随即摇头:“没有。只是觉得书房太冷。”

他看了我片刻,眸色深沉。我知道他向来敏锐,战场上能从一枚马蹄印判断敌军去向,更何况我这样拙劣的遮掩。可他最终没有追问,只说:“以后别随意进去,那里放着军中机密。”

我低低应下。

屋内安静了一会儿,只剩炭火轻微爆裂声。我忽然很想问他一句,若我没有看见那些信,他打算瞒我多久?一年,十年,还是一辈子?他会不会在我老去时,仍旧温柔地替我披衣,却在心里庆幸,幸好这个恶女终其一生都被他困住,没有机会伤害他的明鸢。

可我最终问出口的,是另一句话。

“裴玄策,你与我成婚这三年,可曾有一日是真心欢喜?”

他怔了一下。

那一瞬间很短,可我看得分明。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,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种问题,又像是某个被他刻意压下去的答案,忽然被我亲手翻了出来。

片刻后,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,语气比方才柔和许多:“怎么忽然问这个?你是我的王妃,我自然欢喜。”

你是我的王妃。

不是你是姜扶月。

我垂下眼,笑意有些发苦:“只是忽然想知道。”

裴玄策握住我的手,掌心温热有力。他说:“扶月,别胡思乱想。你只要安心留在王府,我会护你一世周全。”

安心留在王府。

我听懂了。他要的从来不是我欢喜,而是我安分。他所谓护我一世周全,也许只是护这座笼子不破,护我永远走不到苏明鸢面前。

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,我险些没握住暖炉。裴玄策立刻察觉,扶住我的肩:“怎么了?”

我强忍着那股痛意,摇头说:“没事,许是有些困了。”

他不放心,想叫府医。我再次拦住他:“真的不用。王爷明日还要早朝,回去歇着吧。”

裴玄策望着我,眉头皱得更紧。以往我最盼他留宿,只要他肯多陪我一会儿,我便能高兴许久。可今日我第一次主动赶他走,他大概也觉得不习惯。

他沉默半晌,终究站起身:“那你好好睡,有事让人来寻我。”

我点头,看着他走到门口。

门打开时,风雪灌了进来。他忽然回身,道:“扶月,明日苏姑娘要回太傅府,我送她一程。午后回来陪你去看城南新开的灯市。”

若是从前,我会问他能不能不送,会不会很久才回来。可今日我只是平静地说:“好。”

裴玄策似乎还想说什么,最后却只替我关上门。

他走后,我终于撑不住,弯下腰按住心口。腕上的命灯印又暗了一分,淡金色几乎被灰白吞没。我咬着唇没有出声,怕惊动外间守夜的青禾,只能一寸寸蜷缩起来,任由疼痛在五脏六腑里翻搅。

原来命灯熄灭不是一瞬间的事。

它会先让你看清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有多可笑,再一点点抽走你的力气,让你连质问都显得多余。

不知过了多久,疼痛稍缓。我扶着桌角起身,打开妆奁最底层,取出一张空白的和离书。

这张纸是我半年前备下的。那时苏明鸢刚回京,裴玄策频频出府,我一时心慌,偷偷让青禾买来,却始终没舍得写一个字。我总想着,只要他回头看我一眼,只要他肯解释一句,我便可以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
如今再看,倒像是老天早早替我留好的退路。

我磨了墨,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姜扶月三个字落在纸上时,我的手仍旧在抖,可心里却忽然安静下来。

既然这座王府不是我的家,既然他的温柔也不是我的归处,那我总该趁自己还活着,替自己寻一条后路。

窗外雪声簌簌,我想起裴玄策方才说要送苏明鸢回府,想起密信里那句“明鸢良善,不知防备”。他把她当春日护着,把我当恶念防着,这世上没有比这更清楚的偏爱了。

我吹干墨迹,将和离书压进匣底。

第二日天未亮,我便醒了。青禾端水进来,见我已经梳妆完毕,惊讶道:“王妃今日起得这样早?”

我望着铜镜里那张苍白的脸,轻声道:“想出去走走。”

“可外头雪还没停。”

“无妨。”我拿起披风,想了想,又把裴玄策昨夜披给我的那件玄色大氅放回柜中,换了自己旧日从庄子带来的青灰斗篷,“去备车吧,我想去城西。”

青禾疑惑:“城西有什么?”

我看着腕间越来越暗的命灯印,沉默良久,才说:“去买一样以后用得上的东西。”

青禾以为我要买药材或香料,便没有多问。马车驶出王府时,我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。高墙深门,朱漆铜环,三年来我无数次站在门内等裴玄策归来,如今从门外望去,才发现它冷得像一座坟。

而我不能死在这里。

至少不能死在裴玄策替别人筑好的牢笼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