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命灯只剩三日

叶静美 2282字 2026-06-09 15:06:20
城西比王府冷清许多。

马车穿过长街时,雪水混着泥泞溅在车壁上,街边铺子半开半掩,卖炭的老翁缩在檐下呵手,几个孩童追着一只破竹球跑过巷口,笑声很快被风吹散。我望着那些寻常烟火,忽然生出一点羡慕。原来人活着不必非要被谁深爱,能在风雪里有处可去,有人可等,便已经很好。

可我好像一样都没有。

青禾坐在我身边,替我拢了拢斗篷:“王妃,您脸色越来越差,不如咱们先去医馆?”

我摇头:“先办正事。”

马车停在城西一间寿材铺前时,青禾脸色瞬间变了。她以为自己看错了,抬头确认了好几遍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,才颤声问:“王妃,您来这里做什么?”

我没有答她,扶着车壁下去。

铺子里光线昏暗,木料气味浓得发涩。掌柜原本趴在柜台后打盹,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,见来人是两个年轻女子,神情明显愣了一下。

我说:“掌柜,我想订一副棺。”

青禾猛地抓住我的手:“王妃!”

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示意她别怕。掌柜迟疑着起身,打量我一眼,大约看出我衣料不俗,语气谨慎许多:“夫人是替家中长辈预备?”

我沉默片刻,道:“替我自己。”

铺子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
掌柜脸上的客气僵住了,青禾更是眼眶通红,几乎要哭出来:“王妃,您别吓奴婢。您是不是和王爷置气?就算王爷今日送苏姑娘回府,也不值得您说这样的话。”

她以为我是因裴玄策伤心,才故意做出这种不吉利的事。

可我不是置气。

我是真的快死了。

昨夜命灯响过之后,我便知道自己只剩三日。若三日内裴玄策无法真心爱我,命灯便会彻底熄灭。可这世上最荒唐的事,莫过于让我用仅剩的命,去等一个早已在心里给我定罪的人回头。

我不想等了。

掌柜大约见过不少怪人,很快回过神来,低声问:“夫人若只是图个心安,也可先看木料。上好的金丝楠极贵,寻常柏木也耐用,若是暂时不用,放几年也不妨事。”

我看着满室棺木,觉得“暂时不用”这四个字格外刺耳。

我选了一副普通柏木棺,不算寒酸,也不奢华。掌柜拿出册子登记,问我姓名、生辰、送往何处。我报上名字时,他笔尖一顿,像是听过镇北王妃的名号,却没敢多问。

等写到家属一栏,他问:“夫人家里可有人来接洽?这种事,总不好您自己一个人办。”

青禾哽咽着说:“王妃有王爷。”

我却轻声道:“不必写。他忙,别惊动他。”

青禾不敢置信地看着我,像是终于意识到我不是赌气。她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,压着声音问:“王妃,到底出什么事了?您告诉奴婢好不好?是不是王爷欺负您了?奴婢去求他,奴婢这就去求他来看您。”

我握住她的手,掌心凉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:“青禾,别去求他。”

我这一生,求过太多人。

小时候在庄子里,我求嬷嬷别把馊饭倒给狗,求父亲接我回家,求继母让我在年节时见亲人一面。后来嫁进王府,我便把所有期盼都放在裴玄策身上,求他多看我一眼,求他晚些回书房,求他别在苏明鸢出现后就忘了我。

可求人太苦了。

我不想临死前,还要让青禾替我去求一个不爱我的人。

办完棺木,我又去了不远处的香烛铺,买了些纸钱和一块素木牌。掌柜说城外有座春山,山顶有棵老祈愿树,京中许多人会去那里挂木牌,求姻缘,求平安,也求来世。我听到来世两个字,便把那块木牌收进了袖中。

若真有来世,我不想再做姜扶月了。

回王府的路上,我疼得厉害,靠在车壁上几乎说不出话。青禾哭了一路,哭到最后声音都哑了。我闭着眼听她抽噎,心里不是不难过,可难过之余,竟又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
大约人知道自己死期将近,许多从前看得比命还重的东西,也就没有那么重了。

马车刚到王府门口,便听见里面一阵忙乱。门房见我回来,像是松了口气,连忙迎上来:“王妃,您可算回来了。王爷方才派人找您,说苏姑娘在宫门前受了惊,旧疾犯了,现下正在前厅歇着。”

青禾顿时冷了脸:“王妃身子也不好,怎么没人问一句?”

门房尴尬地低下头。

我没有为难他,只扶着青禾的手往里走。前厅里暖意融融,炭盆烧得很旺,苏明鸢披着雪白狐裘坐在软榻上,脸色虽白,却并无大碍。裴玄策站在她身侧,手里端着药碗,正低声吩咐太医再仔细些。

我跨进门时,他转头看见我,眉心微皱:“你去了哪里?外头风雪这样大,怎么也不让人来回一声?”

若是不知道真相,我也许会觉得这是关心。

可现在听来,更像是在责问一个不该擅自离笼的人。

我还没开口,苏明鸢已经站起身,歉然道:“王妃别误会,今日是我身子不争气,才劳烦王爷送我回来。听说你也出府了,可是有急事?”

她的神情坦荡,眼里甚至带着真切担忧。我对她其实恨不起来,因为从头到尾,将我当恶人的都不是她。

我摇头:“买了些东西。”

裴玄策目光落在青禾红肿的眼睛上,脸色沉了沉:“买什么,能让你的婢女哭成这样?”

青禾下意识想说话,我先一步按住她,平静道:“一些旧物罢了。”

裴玄策显然不信。他正要追问,苏明鸢忽然轻咳一声,他立刻转身扶她坐下,语气也缓了下来:“别站着,太医说你受不得寒。”
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小心翼翼替她拢好狐裘。那一刻,腕间命灯又暗了一分,疼痛从骨缝里钻出来,像有无数细针扎进五脏。我扶住门框,勉强没有倒下。

苏明鸢发现我的异样,急忙道:“王妃,你脸色很差。”

裴玄策这才回头看我。

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几步走来扶住我:“扶月?”

我避开他的手,轻声说:“我有些累,先回房了。”

裴玄策的手停在半空,眉间压着不悦:“你今日到底怎么了?”

我很想告诉他,我快死了;也很想问他,若我真的死了,他会不会终于相信,我从未想过害谁。

可话到嘴边,我忽然觉得没意思。

我只是抬头看着他,缓缓道:“王爷,若有一日我不在王府了,你大概会轻松许多。”

裴玄策脸色一变:“胡说什么?”

我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

因为我知道,他很快就会轻松了。三日之后,命灯熄灭,姜扶月这个被命簿写成恶女的人,便会从他的王府,从他的防备,从他所谓守护苏明鸢的天命里,彻底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