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休书与假归

大是大非333 2128字 2026-06-10 18:40:09
秦令仪要重启西域药炉的消息,很快传遍了医署。

她让人把后库收拾出来,又命药童按照她新定的册子备药。药童们不敢违逆,只能捧着一张写满药名的长单四处奔走。那单子后来不知怎么传到阿箬手里,她拿来给我看时,脸色很难看。

我只扫了一眼,便知道秦令仪根本不懂药炉。她要炼的是清毒护心丹,却把两味相冲的药放在同一火眼里,又将本该冷槽缓释的药引列入烈火先煎。若真照这张单子炼,药性轻则全废,重则反扑成毒烟。

阿箬急得声音都低了:“姑娘,这药单要不要送给许医官看看?”

“许医官看了也未必拦得住。”我把单子折好还给她,“秦令仪现在要立威,谁拦她,谁就是不服新规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我看着窗外的日光,心中已有决定。既然他们一定要把我按在煎药婢的位置上,又时时惦记着让我替他们补漏,那我留在王府,便只会被他们拖进更深的泥潭。我要走,至少要在那座药炉真正炸开之前,走得干干净净。

午后,我写了一份休养文书,送到陆夫人院中。

陆夫人见到文书时,正在听秦令仪汇报药炉重启之事。她扫了一眼纸上的字,脸色立刻沉下来:“姜月澜,你这是什么意思?才降了职,便要告假回家,是不满王府处置,故意使性子吗?”

我站在堂下,语气平静:“我近日心脉不稳,夜间常有悸痛。医者尚且需要养病,何况我如今只是煎药婢,少我一人,也不耽误医署运转。”

秦令仪坐在一旁,闻言轻轻笑了:“姜姑娘这话说得倒巧。医署从前事务都经你手,如今正是交接的时候,你却要离府,难免让人觉得你心虚。若后续药案出了差错,岂不是无人可问?”

我从袖中取出一份脉案,递给陆夫人身边的婢女。“这是许医官昨日替我诊的脉,上面写得清楚,需静养七日,不宜劳累。王府既说我是因逞强越权才受罚,如今我不敢逞强,只想依规休养。”

陆夫人盯着那份脉案,眼角微微抽动。她可以骂我不识抬举,却不能当众否认许慎医官的诊断,更不能逼一个被降职的煎药婢带病留在医署。她沉默片刻,终于冷笑道:“好,既然姜姑娘身子金贵,王府也不好强留。只是你记住,离府这几日,若医署查出你交接有误,王府仍会追究。”

“自然。”我说。

她拿起印,重重盖在文书上。那一声闷响落下时,我心里反倒松了些。秦令仪看我的眼神带着疑虑,像是还想再说什么,可陆夫人已经将文书丢回给我,显然不愿为一个煎药婢多费口舌。

我收好文书,转身离开。刚走到院门外,便看见萧承宴站在廊下。

他大约是听说我要离府,特意等在这里。几日不见,他看起来憔悴了些,却仍端着那副清贵自持的模样。他挡在我面前,先看了看我手中的休养文书,随即冷声道:“姜月澜,你闹够了吗?”

我绕开他继续走,他却伸手扣住我的手腕。我低头看了一眼,他像被我的目光刺到,终究松了手。

“我知道你心里委屈,可你不该拿自己的前程赌气。秦姑娘出身名门,又是神医弟子,她接掌医署,是王府的安排,不是针对你。你若肯服软,往后我还能替你求一个体面的去处。”

我抬眼看他。“你所谓的体面,是继续留在王府烧药,等你萧家哪日想起我,再赏我一个妾室名分吗?”

萧承宴脸色一变。“你非要把话说得这样难听?我从未说过要让你为妾。”

“那你也从未真正把我当成妻子。”我说,“妻子可以并肩,可以互信,可以在她被冤枉时替她问一句公道。你做了什么?你让我认错,让我低头,让我顾全你的脸面。”

他怔了一瞬,随即恼怒起来:“我是为了你好!女子名声一旦坏了,便再难立足。你以为凭你那点医术,就能一辈子不靠任何人吗?”

我忽然不想再同他说下去。一个人若从心底里觉得你必须依附他,便永远听不懂你想要的不是庇护,而是尊重。

我转身要走,他在身后冷笑:“姜月澜,你别后悔。离了王府,离了萧家,你什么都不是。等你在外头碰了壁,就会知道谁才是真心替你打算。”

我没有回头,只淡淡道:“萧公子放心,我后悔也不会回头找你。”

回到药庐后,我将几件衣裳、父亲手札、针囊和小药秤一并收进箱中。阿箬想跟我走,被我拦住。她是王府签了身契的小药童,不能随意离府,若跟着我,反倒给陆夫人留下把柄。

“我只去城南小院住几日,你留在医署,别替我争,也别逞强。”我把一枚小铜哨塞给她,“真有性命攸关的事,再想法子传信。”

阿箬攥着铜哨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“姑娘,您是不是早知道会出事?”

我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,低声道:“我知道他们撑不久,但我不知道会先折在哪一处。你要记住,旁人若问你什么,你只说我病了,别多说。”

黄昏时,我坐上离府的马车。车轮碾过青石路,肃王府高大的朱门在身后一点点合拢。那声音沉闷,像某种迟来的了断。我掀开车帘,看见萧承宴还站在门前,面色阴沉地望着我。他大概还以为我是在等他挽留,等他给我一个台阶。

可我已经不需要了。

城南小院是父亲留下的旧宅,院子不大,墙角种着几丛药草。推门进去时,灰尘在夕光里浮动,我忽然觉得连呼吸都轻了些。没有王府规矩,没有陆夫人的冷眼,也没有萧承宴那些自以为是的劝诫。这里简陋,却是我的地方。

我简单收拾了床榻,又烧水泡了一盏安神茶。夜色刚落,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

我打开门,门外却没有人,只有一张被石子压住的纸条。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斜斜,是阿箬写的,墨迹像是被泪水晕开过。

“姑娘,世子吐血昏迷,秦掌药说要请宫中太医,府里已经乱了。”

我握着纸条,心口微微一沉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院中药草伏低一片。我知道这一天会来,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