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毒发无人敢治

大是大非333 2080字 2026-06-10 18:40:09
我将那张纸条在灯下看了许久。

世子吐血昏迷,绝不是寻常旧疾。他三日前毒气攻心,被我以回阳十三针暂时压下,可那套针法只能护住心脉,不能彻底拔毒。若后续解毒之药跟不上,残毒便会在体内游走,先犯肺,再冲心,最后由血脉回涌,吐出的血会由暗红转黑,脉象散得像断线。

我离府前,原本已经在旧药案里写明后续七日的调养法子。可秦令仪既然急着证明自己高明,多半不会照用我的方。她会嫌方子猛,嫌针法险,嫌药味不够温和体面。她越想稳,世子的病势越会被她拖到无可挽回。

我坐在桌前,没有立刻起身。院中风声细碎,茶盏里的水汽已经凉了。我是医者,听见有人垂危,心里不可能毫无波动。可我也清楚,我现在若自己回去,陆夫人只会说我心虚难安,秦令仪只会把我当成现成的垫脚石。救回了,是王府调度及时;救不回,是我旧案有误,害她判断失准。

这一局,他们还没真正知道疼。

半个时辰后,阿箬的第二张纸条送到了。送信的是城南卖柴的小孩,跑得气喘吁吁,只说王府后门有人给了他两枚钱,让他把纸条送来。我展开一看,纸上字更乱:“秦掌药不敢下针,说世子身份贵重,要等宫中太医。萧公子发了火,许医官被斥多嘴。世子又吐血了。”

我把纸条放到烛火旁,看着边角慢慢卷起,却到底没有烧掉。

世子不能死。他若死了,王府为了自保,一定会把所有罪名推到我身上。陆夫人早就铺好了路,说我私藏药案,说我擅改方药,说我离府是故意逃避。到了那时,我不在场,反倒更难自证。

可现在还不是我回去的时候。

我提笔给阿箬回了一张极短的方子,只写了三味药和一句话:若唇色转黑,先护心脉,勿用温补。纸条送出去后,我靠在椅背上,闭眼缓了片刻。父亲从前说,行医最忌心软无界。该救的人要救,该立的规矩也要立,否则你救了一次,旁人便敢把下一次祸事照旧丢到你手里。

子时刚过,肃王府果然派人来了。

来的不是陆夫人,也不是萧承宴,而是王府的一个小管事。他站在院门外,神色焦急,却仍带着几分颐指气使:“姜姑娘,府里有急事,陆夫人命你即刻回去一趟。”

我披着外衣站在门内,没有开院门。“我如今在休养,不便回府。”

小管事大约没想到我会拒绝,脸色变了变:“姜姑娘,世子病重,你从前管过他的药案,陆夫人只是让你回去问几句话。你若耽误了大事,担待得起吗?”

“世子如今由秦掌药诊治。她是京中名医高徒,又有陆夫人信重,想来不缺我一个煎药婢。”

小管事被我噎住,过了片刻,语气软了些:“姜姑娘,话不能这么说。秦掌药才接手不久,有些旧案还需你说明。你回去一趟,若世子平安,府里自然记你一功。”

我轻轻笑了一声。到这个时候,他们仍不肯承认自己需要我,只说是让我回去说明旧案。好像只要把话说得轻巧些,便能继续维持他们高高在上的体面。

“我的旧案已经交接清楚,王府若有疑问,可以让秦掌药翻看。夜深了,管事请回。”

我关上门,听见外头的人低声咒骂了一句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可这不是结束,只是开始。

天快亮时,第三封信到了。这一次不是纸条,而是阿箬亲自翻墙进来的。她衣裙沾满泥,手背还擦破了一块,见到我便扑通跪下,眼泪止不住地掉。

“姑娘,老王爷也病了。”

我心口一紧。“什么症状?”

“高热,气短,身上起黑斑。老王爷是听说世子不好,亲自去看了一眼,回来就倒下了。秦掌药说是急火攻心,可许医官说像疫毒。现在王府封了内院,不许人出去,陆夫人却让人到处说,是您当年压下世子旧毒时私藏了一份关键药案,所以秦掌药才没法医治。”

我扶她起来,手指按在她腕上。她脉跳得很快,是惊惧过度,倒没有中毒迹象。我倒了一杯温水给她,问:“秦令仪做了什么?”

阿箬喝了一口水,声音还在发抖:“她本来不敢动,可陆夫人逼她想办法。后来她说要用西域药炉炼清毒护心丹,还说只要药炉开起来,世子和老王爷都有救。”

我眼神骤然冷下去。

“她用了哪几味药?”

阿箬努力回想:“有黄连、乌梅、赤芍,还有一味黑色的根,像您从前说过不能烈火煎的那个。”

“玄蛇根。”

阿箬脸色更白:“对,就是这个。姑娘,那东西不能用吗?”

“不是不能用,是不能这样用。”我放下茶盏,声音沉了些,“玄蛇根遇烈火会散毒气,若不走冷槽,整炉药都会变成毒烟。她若只是炼坏丹药还好,若把炉心火眼调错,药炉会炸。”

阿箬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
我起身走到箱前,取出针囊,又在袖中放了几包急救药。手碰到门闩时,我却停住了。现在回去,能拦下一场祸,可拦下之后呢?陆夫人会不会转头说,是我提前知道药炉有问题却不早说?秦令仪会不会把药单错误推给旧炉册?肃王府会不会为了保住体面,继续让我做那个最合适的替罪羊?

阿箬看出我的迟疑,哭着说:“姑娘,我知道他们对不起您,可世子和老王爷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我把针囊重新放回箱中,只取出一张纸,迅速写下药炉禁忌和临时压毒法,交给阿箬。“把这个给许医官,让他无论如何拦住秦令仪。若拦不住,就让所有人离药炉三丈之外。记住,若她已经点了玄蛇根,千万不能开炉盖。”

阿箬接过纸,重重点头。她走后不久,天色彻底亮了。城南小院外的街市开始有了人声,卖早点的小贩推车经过巷口,热气腾腾,像这世上并没有哪座王府正在乱成一团。

我站在院中,望着肃王府的方向,心里很清楚,他们很快还会再来。

这一次来的,恐怕就不只是小管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