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此后不回头
萧承宴是在萧家被抄的第三夜来见我的。
那时世子的毒已拔去大半，老王爷的黑斑也逐渐退了。肃王府仍笼在一片肃杀之中，亲卫来往巡查，内院人人噤声。医署重新交到我手里，药童们做事比从前谨慎许多，连许慎医官也主动将旧药案整理好，送到我案前，说往后医署规矩该由我来定。
我没有立刻改规矩，只烧了秦令仪留下的那些花哨文书，重新挂上一块小木牌。上面只写八个字：急症先救，事后追责。
萧承宴来的时候，雨又落了下来。他被亲卫押到医署外，身上没有从前那件华贵外袍，只穿着一身素衣，脸色灰败，下巴也冒出青色胡茬。他看见我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，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“月澜，我想单独同你说几句话。”
亲卫看向我。我点了点头，却没有让他进屋，只站在廊下与他隔着几步。雨丝斜斜落进来，打湿他的肩头。他似乎想像从前那样靠近我，可刚动一步，亲卫的刀鞘便横在他身前。
他苦笑了一声，声音沙哑：“如今连见你一面，都这样难了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他沉默片刻，终于低下头：“我不知道父亲做了那些事。月澜，我真的不知道。王爷查过了，我没有参与下毒，也没有通敌。可萧家出了这样的事，我这辈子大约也完了。”
“那是你和萧家的事。”
他猛地抬头看我，眼里有痛色：“你就一点都不难过吗？我们相识七年，差一点就成亲了。若不是父亲糊涂，若不是陆夫人挑唆，若不是秦令仪横插一脚，我们不会走到今日。”
我听着这些话，忽然觉得很累。他仍在把错推给所有人，父亲、陆夫人、秦令仪，甚至命运。唯独没有真正看见，他自己在那场羞辱里扮演了什么角色。
“萧承宴，真正让我死心的，不是你父亲下毒，也不是萧家倒台。”我看着他，“是世子醒来之前，你第一反应不是问人能不能救，而是问我会不会连累你的前程；是我被陆夫人当众定罪时，你没有问我一句有没有委屈，只让我低头。”
他的唇色白了白，想辩解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我继续道：“你总说为我好，可你所谓的好，是要我温顺、体面、听话，是要我在你需要时救人，在你嫌我丢脸时闭嘴。你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我，也没有把我当成能与你并肩的人。”
雨声细密，廊下灯火摇晃。萧承宴眼眶红了，声音里终于有了慌乱：“我后悔了。月澜，我真的后悔了。若你愿意，我可以离开京城，什么都不要。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，重新开始，好不好？”
我望着他，心中没有波澜。原来人到绝境时，连“重新开始”都可以说得这样轻巧。可他要的不是重新爱我，而是让我成为他失去一切后的退路。
“我不会跟你走。”
他像被这句话击中，整个人晃了一下。“为什么？你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你从前心软，见不得人难过。”
“所以我才差点被你们拖死。”我说，“萧承宴，我救过太多快死的人，也见过太多迟来的悔意。可悔意不能当药，不能治旧伤，也不能让过去没发生过。”
亲卫将他带走时，他还在喊我的名字。那声音穿过雨幕，越来越远。我站在廊下，没有回头。阿箬站在我身后，小声问我冷不冷。我摇了摇头，转身进屋，继续整理老王爷明日要用的药方。
五日后，肃王府对外公布了处置。
萧长史通敌谋害主家，押送京兆狱候审；萧家抄没家产，族中涉案者一并问罪。陆夫人借职权陷害医官、私递毒香，被送入府狱，终身不得出。秦令仪因冒名夺功、误诊延治、擅动药炉，削去医籍，逐出京城，永不得入王府医署。
至于我，肃王当众恢复我的掌药女官之职，又赐金百两，许我继续留在王府统领医署。
我谢了赏，却没有接那枚重新擦亮的腰牌。
肃王看着我，眉头微皱：“姜姑娘，你这是何意？”
我跪下行了一礼，语气平静：“王爷厚爱，月澜感激。只是王府医署不再缺我，世子和老王爷也已脱险。我想离府。”
庭中众人皆惊。阿箬也怔住了，似乎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走。肃王沉默很久，问我：“你可是在怨本王？”
“怨过。”我说，“但如今不怨了。只是我想明白一件事，医者若只能在权贵点头时救人，在权贵翻脸时认罪，那这身医术便永远不是自己的。”
肃王深深看着我，最终没有强留。他问我想去哪里。
我想起前一日送来的那封信。镇北侯府少将军谢云峥在信中说，北境连年战事，军中缺医，许多将士不是死在刀下，而是死在无人会治的伤寒、毒箭和断肢腐症里。他说若我愿去，北境军帐会给我一间真正由我做主的医庐。
“我去北境。”我说，“开军中医帐。”
离府那日，阿箬背着小包袱追上来，说她已求了王妃放身契，往后要跟着我。许慎医官送我到府门外，郑重向我一拜。世子身子还虚，却让人送来一块令牌，说北境若有人敢难为我，便以肃王府名义护我。
我都收下了。
马车驶出王府时，我没有再掀帘回望。曾经我以为这座朱门是我的立身之地，后来才明白，能让我立住的从来不是王府，而是我手里的针、心里的道，和我不肯低头的那口气。
城门外，谢云峥骑马等着我。他仍是战场上那副利落模样，见我出来，只笑着问：“姜姑娘，可准备好了？”
我握紧药箱，抬头看向远处辽阔天光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此后山高路远，我不做谁的附庸，也不再替谁的体面让路。我这一生，只做姜月澜，做那个能从阎王手里抢人的女医。
那时世子的毒已拔去大半，老王爷的黑斑也逐渐退了。肃王府仍笼在一片肃杀之中，亲卫来往巡查，内院人人噤声。医署重新交到我手里，药童们做事比从前谨慎许多，连许慎医官也主动将旧药案整理好，送到我案前，说往后医署规矩该由我来定。
我没有立刻改规矩，只烧了秦令仪留下的那些花哨文书，重新挂上一块小木牌。上面只写八个字：急症先救，事后追责。
萧承宴来的时候，雨又落了下来。他被亲卫押到医署外，身上没有从前那件华贵外袍，只穿着一身素衣，脸色灰败，下巴也冒出青色胡茬。他看见我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，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“月澜，我想单独同你说几句话。”
亲卫看向我。我点了点头，却没有让他进屋，只站在廊下与他隔着几步。雨丝斜斜落进来，打湿他的肩头。他似乎想像从前那样靠近我，可刚动一步，亲卫的刀鞘便横在他身前。
他苦笑了一声，声音沙哑：“如今连见你一面，都这样难了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他沉默片刻，终于低下头：“我不知道父亲做了那些事。月澜，我真的不知道。王爷查过了，我没有参与下毒，也没有通敌。可萧家出了这样的事，我这辈子大约也完了。”
“那是你和萧家的事。”
他猛地抬头看我，眼里有痛色：“你就一点都不难过吗？我们相识七年，差一点就成亲了。若不是父亲糊涂，若不是陆夫人挑唆，若不是秦令仪横插一脚，我们不会走到今日。”
我听着这些话，忽然觉得很累。他仍在把错推给所有人，父亲、陆夫人、秦令仪，甚至命运。唯独没有真正看见，他自己在那场羞辱里扮演了什么角色。
“萧承宴，真正让我死心的，不是你父亲下毒，也不是萧家倒台。”我看着他，“是世子醒来之前，你第一反应不是问人能不能救，而是问我会不会连累你的前程；是我被陆夫人当众定罪时，你没有问我一句有没有委屈，只让我低头。”
他的唇色白了白，想辩解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我继续道：“你总说为我好，可你所谓的好，是要我温顺、体面、听话，是要我在你需要时救人，在你嫌我丢脸时闭嘴。你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我，也没有把我当成能与你并肩的人。”
雨声细密，廊下灯火摇晃。萧承宴眼眶红了，声音里终于有了慌乱：“我后悔了。月澜，我真的后悔了。若你愿意，我可以离开京城，什么都不要。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，重新开始，好不好？”
我望着他，心中没有波澜。原来人到绝境时，连“重新开始”都可以说得这样轻巧。可他要的不是重新爱我，而是让我成为他失去一切后的退路。
“我不会跟你走。”
他像被这句话击中，整个人晃了一下。“为什么？你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你从前心软，见不得人难过。”
“所以我才差点被你们拖死。”我说，“萧承宴，我救过太多快死的人，也见过太多迟来的悔意。可悔意不能当药，不能治旧伤，也不能让过去没发生过。”
亲卫将他带走时，他还在喊我的名字。那声音穿过雨幕，越来越远。我站在廊下，没有回头。阿箬站在我身后，小声问我冷不冷。我摇了摇头，转身进屋，继续整理老王爷明日要用的药方。
五日后，肃王府对外公布了处置。
萧长史通敌谋害主家，押送京兆狱候审；萧家抄没家产，族中涉案者一并问罪。陆夫人借职权陷害医官、私递毒香，被送入府狱，终身不得出。秦令仪因冒名夺功、误诊延治、擅动药炉，削去医籍，逐出京城，永不得入王府医署。
至于我，肃王当众恢复我的掌药女官之职，又赐金百两，许我继续留在王府统领医署。
我谢了赏，却没有接那枚重新擦亮的腰牌。
肃王看着我，眉头微皱：“姜姑娘，你这是何意？”
我跪下行了一礼，语气平静：“王爷厚爱，月澜感激。只是王府医署不再缺我，世子和老王爷也已脱险。我想离府。”
庭中众人皆惊。阿箬也怔住了，似乎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走。肃王沉默很久，问我：“你可是在怨本王？”
“怨过。”我说，“但如今不怨了。只是我想明白一件事，医者若只能在权贵点头时救人，在权贵翻脸时认罪，那这身医术便永远不是自己的。”
肃王深深看着我，最终没有强留。他问我想去哪里。
我想起前一日送来的那封信。镇北侯府少将军谢云峥在信中说，北境连年战事，军中缺医，许多将士不是死在刀下，而是死在无人会治的伤寒、毒箭和断肢腐症里。他说若我愿去，北境军帐会给我一间真正由我做主的医庐。
“我去北境。”我说，“开军中医帐。”
离府那日，阿箬背着小包袱追上来，说她已求了王妃放身契，往后要跟着我。许慎医官送我到府门外，郑重向我一拜。世子身子还虚，却让人送来一块令牌，说北境若有人敢难为我，便以肃王府名义护我。
我都收下了。
马车驶出王府时，我没有再掀帘回望。曾经我以为这座朱门是我的立身之地，后来才明白，能让我立住的从来不是王府，而是我手里的针、心里的道，和我不肯低头的那口气。
城门外，谢云峥骑马等着我。他仍是战场上那副利落模样，见我出来，只笑着问：“姜姑娘，可准备好了？”
我握紧药箱，抬头看向远处辽阔天光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此后山高路远，我不做谁的附庸，也不再替谁的体面让路。我这一生，只做姜月澜，做那个能从阎王手里抢人的女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