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二两五钱辱
年关夜，我替沈家挣来皇商资格，却只领到二两五钱三分八厘赏银。满堂哄笑时，镇北王府的人递来密信：粮草契，只等我换个东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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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关夜，我替沈家挣来皇商资格，却只领到二两五钱三分八厘赏银。
账房先生唱出这个数时，满堂的笑声像一把把细针，扎得人耳膜生疼。我站在沈家正厅中央，身上的斗篷还没来得及换，衣摆沾着城外粮仓的泥雪，指尖冻得发青，袖中那本粮道册子却被我攥得发热。
三个月前，镇北王府放出消息，要为边军采买十万石军粮。京中大小商号闻风而动，沈家也想争，可沈怀义只舍得派我去跑腿。理由说得冠冕堂皇，说我是沈家最稳妥的外柜掌事，实际上不过是舍不得让他那双儿女去边州吃苦。
我从京城一路跑到青州、沧州、定州，陪粮商饮过掺水的烈酒，也在雪夜里守过快要沉船的粮舟。为了说服王府验粮官，我把三州仓廪旧账翻了七遍，连哪一处官仓的木梁生了蛀虫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今日傍晚，我刚拿到镇北王府的回信，沈家便派人催我回来领年赏。
我原以为，沈怀义再薄情，也该给我一个体面。
可他给我的，是二两五钱三分八厘。
“疏月啊，”沈怀义坐在上首，手边搁着暖炉，身上那件黑狐裘衬得他脸色越发慈和，“你这趟差事确实辛苦，但女子做事，总归还是欠些周全。镇北王府那边虽有意向，却还未正式落契，赏银少些，也是为了让你记住，做人不能太骄。”
我抬眼看他。
他身旁的沈玉娇正把玩着一支赤金步摇，那步摇上镶着东珠，在烛火下晃得人眼疼。方才账房念赏时，沈玉娇得了这支步摇，另有五百两压岁银。她入沈家不过两年，连粮价涨跌都分不清，却因为是沈怀义认回来的义女，便能坐在主位旁，笑吟吟地受所有人恭维。
沈承安更不用说。他得了一处城南新宅的地契，喝得满脸通红，正靠在椅背上看我，眼里带着一种熟悉的轻慢，仿佛我如今站在堂中受辱，本就是我该学的一课。
“父亲说得是。”沈玉娇掩唇一笑，声音甜得发腻，“疏月姐姐能干是能干，就是性子太硬了些。二两五钱三分八厘虽然不多，可也是父亲的一番苦心，姐姐千万别嫌少。”
旁边立刻有人接话：“少掌柜说得对，柳掌事平日里管账厉害，想必二两多银子也能盘出花来。”
“可不是，咱们这些粗人哪有柳掌事会过日子。”
笑声一阵接着一阵。我听着他们的奉承与嘲弄，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炭火烧得太旺，旺到连人心里的腥臭都蒸了出来。
账房先生把银袋递到我面前。那只青布袋很小，落在掌心轻飘飘的，几乎没有重量。我低头看了片刻，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在定州雪道上，马车陷进泥坑，随行伙计病倒，我一个人背着粮样走了十几里，才赶在王府验粮官离开前把东西送到。那时我满靴都是冰水，却仍想着，沈家待我有收留之恩，我多担一些也是应该的。
原来所谓恩情，到最后也能称斤论两，算成二两五钱三分八厘。
我把银袋收进袖中，朝沈怀义行了一礼：“多谢东家赏。”
沈怀义似乎很满意我的识相，脸上的笑意深了些：“这才对。你是我沈家养出来的人，凡事要懂分寸。三日后京城商会设皇商甄选宴，镇北王府会亲自到场，到时玉娇代表沈家呈递粮草方案，你这些日子把所有粮道细账整理出来交给她。玉娇年纪小，你这个做姐姐的，要多扶持。”
我终于明白，今晚这场年赏不是一时刻薄，而是早就安排好的下马威。先用赏银折我的脸面，再用“恩情”压我的骨头，最后把我三个月拿命换来的粮草方案，光明正大塞进沈玉娇手里。
沈玉娇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，立刻起身走到我面前，亲昵地挽住我的手臂：“疏月姐姐，往后还要劳你多教我。父亲说了，等我拿下皇商资格，沈家便能再上一层楼。到时候，我一定不会忘了姐姐的功劳。”
她说得天真，指甲却隔着衣袖狠狠掐进我腕间。
我没有躲，只低头看着她腕上的金镯。那镯子也是方才赏的，足有半指宽，压在她细白的手腕上，沉甸甸地彰显着沈家的偏心。
“少掌柜放心，”我慢慢抽回手，“该交的，我都会交。”
沈玉娇眼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。她大概以为我忍了这么多年，便会一直忍下去。沈怀义也这样以为，沈承安更是这样以为。他们都忘了，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人，更何况我从来不是兔子。
宴席将散时，阿芷从侧门悄悄进来。她是我从街边捡回来的小账童，平日跟着我学算盘，眼睛最灵。她趁着众人给沈怀义敬酒，把一封被油纸包住的信塞进我袖中，低声道：“姑娘，王府那边的人送来的，说务必要亲手交给您。”
我借着垂袖的动作展开信。纸上字迹锋利，只有短短一行。
柳掌事，粮草契，只等你本人来签。
落款处，是镇北王府的玄铁印。
厅中仍旧热闹，沈玉娇正被一群人围着夸赞，说她年纪轻轻便有皇商之才，沈怀义笑得满面红光，沈承安则隔着人群朝我举杯，像是在施舍我一点虚假的安抚。
我把信纸重新折好，连同那只轻飘飘的银袋一并收入袖中，忽然也笑了。
沈家想拿我的功劳铺路，想拿我的骨血养沈玉娇的风光。可他们不知道，镇北王府要的从来不是沈家的招牌，而是我柳疏月这个人。
这二两五钱三分八厘，我收下了。
总有一日，我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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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关夜，我替沈家挣来皇商资格，却只领到二两五钱三分八厘赏银。
账房先生唱出这个数时，满堂的笑声像一把把细针，扎得人耳膜生疼。我站在沈家正厅中央，身上的斗篷还没来得及换，衣摆沾着城外粮仓的泥雪，指尖冻得发青，袖中那本粮道册子却被我攥得发热。
三个月前，镇北王府放出消息，要为边军采买十万石军粮。京中大小商号闻风而动，沈家也想争，可沈怀义只舍得派我去跑腿。理由说得冠冕堂皇，说我是沈家最稳妥的外柜掌事，实际上不过是舍不得让他那双儿女去边州吃苦。
我从京城一路跑到青州、沧州、定州，陪粮商饮过掺水的烈酒，也在雪夜里守过快要沉船的粮舟。为了说服王府验粮官，我把三州仓廪旧账翻了七遍，连哪一处官仓的木梁生了蛀虫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今日傍晚，我刚拿到镇北王府的回信，沈家便派人催我回来领年赏。
我原以为，沈怀义再薄情，也该给我一个体面。
可他给我的，是二两五钱三分八厘。
“疏月啊，”沈怀义坐在上首，手边搁着暖炉，身上那件黑狐裘衬得他脸色越发慈和，“你这趟差事确实辛苦，但女子做事，总归还是欠些周全。镇北王府那边虽有意向，却还未正式落契，赏银少些，也是为了让你记住，做人不能太骄。”
我抬眼看他。
他身旁的沈玉娇正把玩着一支赤金步摇，那步摇上镶着东珠，在烛火下晃得人眼疼。方才账房念赏时，沈玉娇得了这支步摇，另有五百两压岁银。她入沈家不过两年，连粮价涨跌都分不清，却因为是沈怀义认回来的义女，便能坐在主位旁，笑吟吟地受所有人恭维。
沈承安更不用说。他得了一处城南新宅的地契，喝得满脸通红，正靠在椅背上看我，眼里带着一种熟悉的轻慢，仿佛我如今站在堂中受辱，本就是我该学的一课。
“父亲说得是。”沈玉娇掩唇一笑，声音甜得发腻，“疏月姐姐能干是能干，就是性子太硬了些。二两五钱三分八厘虽然不多，可也是父亲的一番苦心，姐姐千万别嫌少。”
旁边立刻有人接话：“少掌柜说得对，柳掌事平日里管账厉害，想必二两多银子也能盘出花来。”
“可不是，咱们这些粗人哪有柳掌事会过日子。”
笑声一阵接着一阵。我听着他们的奉承与嘲弄，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炭火烧得太旺，旺到连人心里的腥臭都蒸了出来。
账房先生把银袋递到我面前。那只青布袋很小，落在掌心轻飘飘的，几乎没有重量。我低头看了片刻，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在定州雪道上，马车陷进泥坑，随行伙计病倒，我一个人背着粮样走了十几里，才赶在王府验粮官离开前把东西送到。那时我满靴都是冰水，却仍想着，沈家待我有收留之恩，我多担一些也是应该的。
原来所谓恩情，到最后也能称斤论两，算成二两五钱三分八厘。
我把银袋收进袖中，朝沈怀义行了一礼：“多谢东家赏。”
沈怀义似乎很满意我的识相，脸上的笑意深了些：“这才对。你是我沈家养出来的人，凡事要懂分寸。三日后京城商会设皇商甄选宴，镇北王府会亲自到场，到时玉娇代表沈家呈递粮草方案，你这些日子把所有粮道细账整理出来交给她。玉娇年纪小，你这个做姐姐的，要多扶持。”
我终于明白，今晚这场年赏不是一时刻薄，而是早就安排好的下马威。先用赏银折我的脸面，再用“恩情”压我的骨头，最后把我三个月拿命换来的粮草方案，光明正大塞进沈玉娇手里。
沈玉娇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，立刻起身走到我面前，亲昵地挽住我的手臂：“疏月姐姐，往后还要劳你多教我。父亲说了，等我拿下皇商资格，沈家便能再上一层楼。到时候，我一定不会忘了姐姐的功劳。”
她说得天真，指甲却隔着衣袖狠狠掐进我腕间。
我没有躲，只低头看着她腕上的金镯。那镯子也是方才赏的，足有半指宽，压在她细白的手腕上，沉甸甸地彰显着沈家的偏心。
“少掌柜放心，”我慢慢抽回手，“该交的，我都会交。”
沈玉娇眼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。她大概以为我忍了这么多年，便会一直忍下去。沈怀义也这样以为，沈承安更是这样以为。他们都忘了，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人，更何况我从来不是兔子。
宴席将散时，阿芷从侧门悄悄进来。她是我从街边捡回来的小账童，平日跟着我学算盘，眼睛最灵。她趁着众人给沈怀义敬酒，把一封被油纸包住的信塞进我袖中，低声道：“姑娘，王府那边的人送来的，说务必要亲手交给您。”
我借着垂袖的动作展开信。纸上字迹锋利，只有短短一行。
柳掌事，粮草契，只等你本人来签。
落款处，是镇北王府的玄铁印。
厅中仍旧热闹，沈玉娇正被一群人围着夸赞，说她年纪轻轻便有皇商之才，沈怀义笑得满面红光，沈承安则隔着人群朝我举杯，像是在施舍我一点虚假的安抚。
我把信纸重新折好，连同那只轻飘飘的银袋一并收入袖中，忽然也笑了。
沈家想拿我的功劳铺路，想拿我的骨血养沈玉娇的风光。可他们不知道，镇北王府要的从来不是沈家的招牌，而是我柳疏月这个人。
这二两五钱三分八厘，我收下了。
总有一日，我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