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满堂皆笑我
沈家的年宴设在醉月楼二层最大的雅间。
我原本不想去，可沈怀义特意让管家来传话，说年关团圆，沈家上下一个都不能少。管家说这话时，眼神落在我袖口那只旧补丁上，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提醒：我是沈家养大的孤女，沈家让我去，我便没有不去的资格。
我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，临出门前，阿芷抱着斗篷追出来，眼眶还是红的：“姑娘，您别去了。他们今晚肯定还要欺负您。”
我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，说：“他们越想让我去，我越要去。不亲眼看清楚他们有多得意，往后怎么知道该让他们摔多疼？”
阿芷怔了怔，似懂非懂地点头。她年纪小，还不明白有些委屈若只吞下去，便会烂在肚子里，只有把它记清楚，记牢了，来日才不会心软。
醉月楼灯火通明，门口停满了各家马车。沈家近来借着镇北王府粮草采买一事，很是在京中扬眉吐气，今夜赴宴的不只是商号伙计，还有不少与沈家相熟的粮商、布商和镖局头目。众人见我进门，话音便低了几分，眼神却比话更热闹。
我走进雅间时，沈玉娇正坐在沈怀义身侧，头上戴着那支赤金东珠步摇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红绣金襦裙，整个人像一朵被金银养出来的花，连笑都透着被人捧惯了的娇气。
“疏月姐姐来了。”她先看见我，故意扬声招呼，“怎么穿得这样素？早知道姐姐没有新衣，我该让丫鬟给你送一套的。只是我那些衣裳颜色都艳，怕姐姐穿不惯。”
桌上有人低笑。沈承安端着酒盏从旁边走来，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。他比我高半头，垂眼看人时总有一种自以为温柔的傲慢。
“疏月，玉娇心直口快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他把酒盏递给我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父亲昨夜也是为了你好。你一个女子在外头跑久了，难免忘了本分。往后跟着玉娇做事，少出些风头，对你不是坏事。”
我没有接他的酒，只问：“少东家所谓本分，是替沈家办事时冲在前面，分功劳时退到后面吗？”
沈承安眉头一皱，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回话。他脸上的温和淡了些：“你今日怎么这样尖刻？父亲养你多年，你难道还真为几两银子记恨沈家？”
我看着他，忽然想起许多年前，沈夫人还在世时，也曾半真半假地提过要把我许给沈承安。那时沈承安待我尚算亲近，会给我带街边的糖炒栗子，也会在我被账房先生训斥时替我说两句好话。可沈夫人一死，沈玉娇进门，他便渐渐变了。他一面享受我替沈家赚钱，一面又嫌我太能干，遮了他的脸面。
原来有些人给你一颗糖，并不是因为怜惜你，只是想让你记住他的好，日后乖乖替他卖命。
“少东家说得是。”我接过酒盏，却没有喝，“我确实不该为了几两银子伤心。”
因为我要拿回的，远不止几两银子。
宴席开始后，沈怀义当众宣布，沈家已得镇北王府青眼，三日后的皇商甄选宴上，沈玉娇将代表沈家呈递粮草方案。话音刚落，满堂恭贺声立刻响起，仿佛皇商金印已经摆在沈家案头，只等沈玉娇伸手去取。
沈玉娇被夸得脸颊绯红，却仍不忘把目光投向我：“其实这事也有疏月姐姐一份苦劳。她在外头跑了许久，虽说都是些琐碎杂事，可没有她替我打前站，我也不能这样快理清头绪。”
她把“琐碎杂事”四个字咬得极轻，却足够让整桌人听见。
有人立刻奉承：“少掌柜仁厚，连底下人跑腿都记在心上。”
“柳掌事能跟着少掌柜做事，也是福气。”
我夹了一筷子冷掉的笋丝，慢慢嚼着，没什么滋味。沈家这些人最会颠倒黑白。真正走过雪路的人是我，被狼群逼得一夜不敢合眼的人是我，在粮商门外站到天亮的人也是我。到了他们口中，却成了我替沈玉娇打前站。
沈玉娇见我不说话，笑意更深。她让丫鬟捧来一个小木匣，当众打开，里面是一件半旧的灰鼠斗篷。
“姐姐，我想着你常在外走动，斗篷旧了也不像样。这件虽是我去年穿剩下的，却还暖和，你若不嫌弃，便收下吧。”
满座目光都落在那件斗篷上。有人憋笑，有人看戏，也有人故意叹道：“少掌柜真是菩萨心肠。”
我抬手摸了摸那斗篷边缘，灰鼠毛已经有些打结，里子还沾着一点陈旧的脂粉香。沈玉娇把旧衣赏我，不是怜悯，是要让我当众认清自己的位置。
我合上木匣，推回她面前：“多谢少掌柜好意，只是我常走粮道，怕弄脏了这样金贵的东西。”
沈玉娇脸上的笑微微一僵。沈怀义不悦地看了我一眼，正要开口，外头忽然有人来报，说镇北王府长史的随从经过醉月楼，给沈家送了帖子。
沈怀义立刻起身，连酒都顾不上喝，亲自去接。片刻后，他捧着帖子回来，脸上的喜色几乎压不住：“王府果然看重沈家，竟提前问起皇商宴的粮道细则。玉娇，你这几日好好准备，千万别让王府失望。”
沈玉娇眼底闪过一丝慌乱，很快又看向我：“疏月姐姐，粮道细则你最熟，今晚回去便整理给我吧。父亲说了，这次事关沈家前程，你可不能藏私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我。沈承安也用眼神警告我，似乎只要我说半个不字，便是忘恩负义。
我放下筷子，朝沈怀义轻轻一礼：“东家放心，我今晚便回账房整理。”
沈怀义满意地点头：“这才像话。疏月，你记住，沈家好了，你才有好日子过。”
我垂下眼，没有反驳。
沈家好了，我未必有好日子过。可沈家若不好，他们这些人的好日子，便一定到头了。
离开醉月楼时，雪又下起来。我站在台阶下，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灯火。那里笑声仍旧不断，沈玉娇大约还在被众人围着恭维，沈怀义也许已经开始幻想沈家拿到皇商金印后的风光。
我拢紧斗篷，沿着长街往沈家账房走去。袖中的王府密信贴着腕骨，像一块冰，也像一簇火。
他们抢走的不是我的功劳。
他们抢走的，是一块即将烫穿手心的铁。
我原本不想去，可沈怀义特意让管家来传话，说年关团圆，沈家上下一个都不能少。管家说这话时，眼神落在我袖口那只旧补丁上，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提醒：我是沈家养大的孤女，沈家让我去，我便没有不去的资格。
我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，临出门前，阿芷抱着斗篷追出来，眼眶还是红的：“姑娘，您别去了。他们今晚肯定还要欺负您。”
我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，说：“他们越想让我去，我越要去。不亲眼看清楚他们有多得意，往后怎么知道该让他们摔多疼？”
阿芷怔了怔，似懂非懂地点头。她年纪小，还不明白有些委屈若只吞下去，便会烂在肚子里，只有把它记清楚，记牢了，来日才不会心软。
醉月楼灯火通明，门口停满了各家马车。沈家近来借着镇北王府粮草采买一事，很是在京中扬眉吐气，今夜赴宴的不只是商号伙计，还有不少与沈家相熟的粮商、布商和镖局头目。众人见我进门，话音便低了几分，眼神却比话更热闹。
我走进雅间时，沈玉娇正坐在沈怀义身侧，头上戴着那支赤金东珠步摇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红绣金襦裙，整个人像一朵被金银养出来的花，连笑都透着被人捧惯了的娇气。
“疏月姐姐来了。”她先看见我，故意扬声招呼，“怎么穿得这样素？早知道姐姐没有新衣，我该让丫鬟给你送一套的。只是我那些衣裳颜色都艳，怕姐姐穿不惯。”
桌上有人低笑。沈承安端着酒盏从旁边走来，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。他比我高半头，垂眼看人时总有一种自以为温柔的傲慢。
“疏月，玉娇心直口快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他把酒盏递给我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父亲昨夜也是为了你好。你一个女子在外头跑久了，难免忘了本分。往后跟着玉娇做事，少出些风头，对你不是坏事。”
我没有接他的酒，只问：“少东家所谓本分，是替沈家办事时冲在前面，分功劳时退到后面吗？”
沈承安眉头一皱，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回话。他脸上的温和淡了些：“你今日怎么这样尖刻？父亲养你多年，你难道还真为几两银子记恨沈家？”
我看着他，忽然想起许多年前，沈夫人还在世时，也曾半真半假地提过要把我许给沈承安。那时沈承安待我尚算亲近，会给我带街边的糖炒栗子，也会在我被账房先生训斥时替我说两句好话。可沈夫人一死，沈玉娇进门，他便渐渐变了。他一面享受我替沈家赚钱，一面又嫌我太能干，遮了他的脸面。
原来有些人给你一颗糖，并不是因为怜惜你，只是想让你记住他的好，日后乖乖替他卖命。
“少东家说得是。”我接过酒盏，却没有喝，“我确实不该为了几两银子伤心。”
因为我要拿回的，远不止几两银子。
宴席开始后，沈怀义当众宣布，沈家已得镇北王府青眼，三日后的皇商甄选宴上，沈玉娇将代表沈家呈递粮草方案。话音刚落，满堂恭贺声立刻响起，仿佛皇商金印已经摆在沈家案头，只等沈玉娇伸手去取。
沈玉娇被夸得脸颊绯红，却仍不忘把目光投向我：“其实这事也有疏月姐姐一份苦劳。她在外头跑了许久，虽说都是些琐碎杂事，可没有她替我打前站，我也不能这样快理清头绪。”
她把“琐碎杂事”四个字咬得极轻，却足够让整桌人听见。
有人立刻奉承：“少掌柜仁厚，连底下人跑腿都记在心上。”
“柳掌事能跟着少掌柜做事，也是福气。”
我夹了一筷子冷掉的笋丝，慢慢嚼着，没什么滋味。沈家这些人最会颠倒黑白。真正走过雪路的人是我，被狼群逼得一夜不敢合眼的人是我，在粮商门外站到天亮的人也是我。到了他们口中，却成了我替沈玉娇打前站。
沈玉娇见我不说话，笑意更深。她让丫鬟捧来一个小木匣，当众打开，里面是一件半旧的灰鼠斗篷。
“姐姐，我想着你常在外走动，斗篷旧了也不像样。这件虽是我去年穿剩下的，却还暖和，你若不嫌弃，便收下吧。”
满座目光都落在那件斗篷上。有人憋笑，有人看戏，也有人故意叹道：“少掌柜真是菩萨心肠。”
我抬手摸了摸那斗篷边缘，灰鼠毛已经有些打结，里子还沾着一点陈旧的脂粉香。沈玉娇把旧衣赏我，不是怜悯，是要让我当众认清自己的位置。
我合上木匣，推回她面前：“多谢少掌柜好意，只是我常走粮道，怕弄脏了这样金贵的东西。”
沈玉娇脸上的笑微微一僵。沈怀义不悦地看了我一眼，正要开口，外头忽然有人来报，说镇北王府长史的随从经过醉月楼，给沈家送了帖子。
沈怀义立刻起身，连酒都顾不上喝，亲自去接。片刻后，他捧着帖子回来，脸上的喜色几乎压不住：“王府果然看重沈家，竟提前问起皇商宴的粮道细则。玉娇，你这几日好好准备，千万别让王府失望。”
沈玉娇眼底闪过一丝慌乱，很快又看向我：“疏月姐姐，粮道细则你最熟，今晚回去便整理给我吧。父亲说了，这次事关沈家前程，你可不能藏私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我。沈承安也用眼神警告我，似乎只要我说半个不字，便是忘恩负义。
我放下筷子，朝沈怀义轻轻一礼：“东家放心，我今晚便回账房整理。”
沈怀义满意地点头：“这才像话。疏月，你记住，沈家好了，你才有好日子过。”
我垂下眼，没有反驳。
沈家好了，我未必有好日子过。可沈家若不好，他们这些人的好日子，便一定到头了。
离开醉月楼时，雪又下起来。我站在台阶下，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灯火。那里笑声仍旧不断，沈玉娇大约还在被众人围着恭维，沈怀义也许已经开始幻想沈家拿到皇商金印后的风光。
我拢紧斗篷，沿着长街往沈家账房走去。袖中的王府密信贴着腕骨，像一块冰，也像一簇火。
他们抢走的不是我的功劳。
他们抢走的，是一块即将烫穿手心的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