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少掌柜抢功
沈家的人是在午后找上门的。
那时我正在云起行后院与谢观澜核对三州粮价，阿芷忽然从外头进来，说沈玉娇带着沈承安和两个护院，去了我从前住的小院。那小院虽在沈家后街，却是沈家拨给我的住处，平日除了阿芷，少有人去。如今他们这样兴师动众，不过是想做给旁人看，让所有人知道我这个旧掌事“不干净”。
我合上账册，问：“他们可搜到了什么？”
阿芷摇头，眼底闪过一点得意：“姑娘昨夜搬得干净，他们只翻出几件旧衣和一只坏算盘。可沈玉娇不肯走，说您一定把东西藏在身上，正派人在街上打听您的去处。”
谢观澜抬眼看我：“要我派人挡回去吗？”
“不必。”我将昨夜誊好的另一份旧册取出来，“他们想要东西，总得让他们拿到手。不然皇商宴上摔得不够真。”
谢观澜看着那摞厚厚的册子，笑了一声：“柳东家这局，做得比我想得还周全。”
我没有笑。周全不是天生的，是被逼出来的。沈家教会我一件事，凡事只留一条退路，就等于没有退路。
傍晚时分，我主动回了那座小院。
院门大开，里头被翻得乱七八糟。我的旧衣散了一地，木箱倒在墙边，连床板都被撬开一道缝。沈玉娇披着雪白狐裘站在院中，身旁丫鬟替她打着伞，她脚边踩着我从前常穿的一双旧布鞋，脸上却挂着温温柔柔的笑。
“疏月姐姐，你可算回来了。我还以为你攀上了云起行，连沈家的门都不敢进了呢。”
沈承安站在廊下，脸色比沈玉娇难看得多。他大概已经听说我去了云起行，却仍不愿相信我真敢脱离沈家。见我进门，他立刻沉声道：“柳疏月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？沈家养你多年，你不告而别，还私藏粮道册子，若父亲真要追究，你担得起吗？”
我扫了一眼满院狼藉：“少东家带人翻我的住处，就是所谓沈家的规矩？”
沈承安被我问得一噎，随即皱眉：“你若心里没鬼，怕什么人搜？疏月，我是在给你机会。你现在把粮商名册和镇北王府的往来信件交出来，再去父亲面前认个错，我还能替你说几句话。否则京城商籍除名之后，你连寻常铺子都进不了。”
沈玉娇走上前，声音比雪还软：“姐姐，父亲其实舍不得罚你。你把东西交出来，我便求父亲让你回来做二等账房。虽不能再管外柜，可总比在外头受人骗强。云起行那种新铺子，哪里比得上沈家根基深？”
我看着她。她说话时一副为我着想的模样，眼底却满是迫不及待。她不是怕我无处可去，她是怕三日后的皇商宴上，她答不出镇北王府的问题。
我将怀中那摞旧册放到石桌上：“你们要的，在这里。”
沈玉娇眼睛一亮，立刻伸手去拿。沈承安却比她谨慎些，先翻开看了几页。册中写着三州粮商名录、仓号、采买旧价，还有我故意添上的许多行路批注，密密麻麻，足以唬住一个不懂行的人。
沈承安翻了半晌，脸色稍缓：“算你识相。”
沈玉娇也凑过去看。她起初还装作能看懂，片刻后便被那些粮价、仓号和水路里程绕得眼神发飘。可她不肯露怯，只矜持地点了点头：“姐姐早这样不就好了？非要闹到这个地步，弄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我问她：“少掌柜看得懂吗？”
沈玉娇脸上的笑意一僵：“我自然看得懂。你不过是替我跑了些腿，真以为只有你会做粮草生意？”
沈承安冷冷看我：“柳疏月，玉娇是沈家少掌柜，往后这些事本就该由她主理。你若还有半分良心，三日后的皇商宴就老老实实坐在下头。若王府问起细节，你该怎么答，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我慢慢道：“我若答了，功劳是沈家的。我若不答，便是忘恩负义，对吗？”
沈承安神情微沉，像是终于听出我话里的讽刺：“你今日非要这样同我说话？”
从前他只要一皱眉，我便会下意识退让。因为我总记得沈家给过我一口饭，记得年少时他也曾替我挡过几句责骂。可人不能永远靠旧日一点温情活着，尤其当那点温情早就被他们亲手糟践干净之后。
“少东家想多了。”我看向那摞旧册，“东西我已经给了，沈家还有什么吩咐？”
沈玉娇见我低头，以为自己重新压住了我，心情一下好了许多。她随手翻着册子，语气轻快：“姐姐放心，等我拿下皇商资格，若心情好，兴许还会赏你一份差事。毕竟你这样的人，除了沈家，也没什么地方敢用。”
她说完，身旁丫鬟们都笑起来。
我也跟着笑了一下。
沈玉娇皱眉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看着她怀里那摞册子，“只是想送少掌柜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不是你的东西，硬拿在手里，未必是福气。”
沈玉娇脸色沉了沉，很快又嗤笑：“姐姐还是先管好自己吧。三日后，我会让所有人知道，沈家的少掌柜到底是谁。”
她带着人扬长而去。沈承安落后一步，站在院门口回头看我。他的神情有些复杂，像愤怒，又像不甘。
“疏月，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玉娇只是要一个名声，沈家不会真的亏待你。你若继续闹，父亲不会容你，我也护不住你。”
我终于觉得好笑。
“沈承安，”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，“你所谓的护我，就是让我跪着把自己的功劳让出去吗？”
他脸色骤变。我没有再看他，转身把被翻乱的旧衣一件件捡起来。院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，阿芷从暗处跑出来，气得眼睛通红。
“姑娘，他们太欺负人了！那册子真给他们，会不会出事？”
“会。”我把一件破斗篷叠好，语气平静，“出大事。”
阿芷一愣。
我抬头看向沈家正院的方向。那里灯火已经亮起，想来沈玉娇正捧着那摞旧册去向沈怀义邀功。沈怀义也会很满意，以为我到底还是被恩情和规矩压回去了。
他们很快就会明白，纸上的路不是真的路，别人嚼碎喂到嘴边的本事，也永远变不成自己的骨头。
三日后的皇商宴，沈玉娇会站得很高。
而我会亲眼看着她摔下来。
那时我正在云起行后院与谢观澜核对三州粮价，阿芷忽然从外头进来，说沈玉娇带着沈承安和两个护院，去了我从前住的小院。那小院虽在沈家后街，却是沈家拨给我的住处，平日除了阿芷，少有人去。如今他们这样兴师动众，不过是想做给旁人看，让所有人知道我这个旧掌事“不干净”。
我合上账册，问：“他们可搜到了什么？”
阿芷摇头，眼底闪过一点得意：“姑娘昨夜搬得干净，他们只翻出几件旧衣和一只坏算盘。可沈玉娇不肯走，说您一定把东西藏在身上，正派人在街上打听您的去处。”
谢观澜抬眼看我：“要我派人挡回去吗？”
“不必。”我将昨夜誊好的另一份旧册取出来，“他们想要东西，总得让他们拿到手。不然皇商宴上摔得不够真。”
谢观澜看着那摞厚厚的册子，笑了一声：“柳东家这局，做得比我想得还周全。”
我没有笑。周全不是天生的，是被逼出来的。沈家教会我一件事，凡事只留一条退路，就等于没有退路。
傍晚时分，我主动回了那座小院。
院门大开，里头被翻得乱七八糟。我的旧衣散了一地，木箱倒在墙边，连床板都被撬开一道缝。沈玉娇披着雪白狐裘站在院中，身旁丫鬟替她打着伞，她脚边踩着我从前常穿的一双旧布鞋，脸上却挂着温温柔柔的笑。
“疏月姐姐，你可算回来了。我还以为你攀上了云起行，连沈家的门都不敢进了呢。”
沈承安站在廊下，脸色比沈玉娇难看得多。他大概已经听说我去了云起行，却仍不愿相信我真敢脱离沈家。见我进门，他立刻沉声道：“柳疏月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？沈家养你多年，你不告而别，还私藏粮道册子，若父亲真要追究，你担得起吗？”
我扫了一眼满院狼藉：“少东家带人翻我的住处，就是所谓沈家的规矩？”
沈承安被我问得一噎，随即皱眉：“你若心里没鬼，怕什么人搜？疏月，我是在给你机会。你现在把粮商名册和镇北王府的往来信件交出来，再去父亲面前认个错，我还能替你说几句话。否则京城商籍除名之后，你连寻常铺子都进不了。”
沈玉娇走上前，声音比雪还软：“姐姐，父亲其实舍不得罚你。你把东西交出来，我便求父亲让你回来做二等账房。虽不能再管外柜，可总比在外头受人骗强。云起行那种新铺子，哪里比得上沈家根基深？”
我看着她。她说话时一副为我着想的模样，眼底却满是迫不及待。她不是怕我无处可去，她是怕三日后的皇商宴上，她答不出镇北王府的问题。
我将怀中那摞旧册放到石桌上：“你们要的，在这里。”
沈玉娇眼睛一亮，立刻伸手去拿。沈承安却比她谨慎些，先翻开看了几页。册中写着三州粮商名录、仓号、采买旧价，还有我故意添上的许多行路批注，密密麻麻，足以唬住一个不懂行的人。
沈承安翻了半晌，脸色稍缓：“算你识相。”
沈玉娇也凑过去看。她起初还装作能看懂，片刻后便被那些粮价、仓号和水路里程绕得眼神发飘。可她不肯露怯，只矜持地点了点头：“姐姐早这样不就好了？非要闹到这个地步，弄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我问她：“少掌柜看得懂吗？”
沈玉娇脸上的笑意一僵：“我自然看得懂。你不过是替我跑了些腿，真以为只有你会做粮草生意？”
沈承安冷冷看我：“柳疏月，玉娇是沈家少掌柜，往后这些事本就该由她主理。你若还有半分良心，三日后的皇商宴就老老实实坐在下头。若王府问起细节，你该怎么答，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我慢慢道：“我若答了，功劳是沈家的。我若不答，便是忘恩负义，对吗？”
沈承安神情微沉，像是终于听出我话里的讽刺：“你今日非要这样同我说话？”
从前他只要一皱眉，我便会下意识退让。因为我总记得沈家给过我一口饭，记得年少时他也曾替我挡过几句责骂。可人不能永远靠旧日一点温情活着，尤其当那点温情早就被他们亲手糟践干净之后。
“少东家想多了。”我看向那摞旧册，“东西我已经给了，沈家还有什么吩咐？”
沈玉娇见我低头，以为自己重新压住了我，心情一下好了许多。她随手翻着册子，语气轻快：“姐姐放心，等我拿下皇商资格，若心情好，兴许还会赏你一份差事。毕竟你这样的人，除了沈家，也没什么地方敢用。”
她说完，身旁丫鬟们都笑起来。
我也跟着笑了一下。
沈玉娇皱眉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看着她怀里那摞册子，“只是想送少掌柜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不是你的东西，硬拿在手里，未必是福气。”
沈玉娇脸色沉了沉，很快又嗤笑：“姐姐还是先管好自己吧。三日后，我会让所有人知道，沈家的少掌柜到底是谁。”
她带着人扬长而去。沈承安落后一步，站在院门口回头看我。他的神情有些复杂，像愤怒，又像不甘。
“疏月，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玉娇只是要一个名声，沈家不会真的亏待你。你若继续闹，父亲不会容你，我也护不住你。”
我终于觉得好笑。
“沈承安，”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，“你所谓的护我，就是让我跪着把自己的功劳让出去吗？”
他脸色骤变。我没有再看他，转身把被翻乱的旧衣一件件捡起来。院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，阿芷从暗处跑出来，气得眼睛通红。
“姑娘，他们太欺负人了！那册子真给他们，会不会出事？”
“会。”我把一件破斗篷叠好，语气平静，“出大事。”
阿芷一愣。
我抬头看向沈家正院的方向。那里灯火已经亮起，想来沈玉娇正捧着那摞旧册去向沈怀义邀功。沈怀义也会很满意，以为我到底还是被恩情和规矩压回去了。
他们很快就会明白，纸上的路不是真的路，别人嚼碎喂到嘴边的本事，也永远变不成自己的骨头。
三日后的皇商宴，沈玉娇会站得很高。
而我会亲眼看着她摔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