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皇商宴前夜

庄小丫 2264字 2026-06-10 18:40:58
皇商甄选宴前夜,京城像被一场无声的火烧了起来。

各家商号的马车从午后便开始往商会方向送礼,有人送南海明珠,有人送西域香料,也有人抬着整箱银票进出沈家大门。沈家这两日风头极盛,沈怀义放出话去,说镇北王府的十万石粮草采买已是沈家囊中之物,皇商金印只差一个过场。

沈玉娇更是被捧到了天上。京中几家相熟的夫人邀她赏梅,粮商们上赶着喊她少掌柜,连从前不怎么把沈家放在眼里的老商号,也派人送了贺礼。她似乎很享受这种风光,特意让人把新做的绣金披风送到我那座小院,说是旧情一场,赏我明日赴宴时穿。

阿芷捧着那件披风回来时,脸都气红了:“姑娘,她这是什么意思?披风是新的,可料子薄得像纸,外头还故意绣了沈家的徽记。您若穿去,旁人还以为您仍是沈家的下人。”

我摸了摸那披风,针脚倒是精细,只可惜心思太脏。

“收着吧。”我说,“她爱送,咱们就留个证据。”

阿芷一怔,很快反应过来,把披风仔细折好,放进另一只箱子里。她如今跟着我住在云起行后院,虽然地方不大,却比沈家那座小院暖和许多。谢观澜给我们拨了两个丫鬟、一个账房,还让人把三州粮价最新变动送来,每隔两个时辰更新一次。

这种被人真正配合的感觉,于我而言甚至有些陌生。从前在沈家,我要办成一件事,得先求账房支银,再求管事派车,还要忍着沈承安阴阳怪气问我是不是又要出去抛头露面。如今谢观澜只问结果,不问我为何要调这些人手。

晚间,谢观澜来找我时,我正在核对最后一版粮道图。

他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你已经连着两夜没怎么睡了。”

我头也没抬:“沈家也许睡得很好,我不能。”

谢观澜把一盏参茶放到我手边:“沈家睡得好,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明日会醒在什么局里。你若把自己熬垮了,倒便宜了他们。”

我终于搁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眉心。地图上朱笔标出的三条粮道已经改过数次,每一条都有备用方案。皇商宴上镇北王府必然会问细则,沈家若答不出,场面会很难看。可只是难看还不够,我要让所有人看清楚,沈家不是一时失误,而是从根上就没有资格碰边军粮草。

谢观澜在我对面坐下,低声问:“明日你打算何时出手?”

“等沈玉娇把话说满。”我说,“她越得意,王府的问题越重。沈怀义越想把我拖回沈家,我越有理由当众亮明身份。”

谢观澜点了点头:“商会那边我已安排好,云起行的位置在末席。按规矩,新商号不能主动呈契,除非王府点名。”

“萧世子会点名吗?”

“会。”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声音。

我抬头,看见一人披着玄色大氅走进院中。风雪卷着寒气扑进门内,他肩上落了薄薄一层白,眉眼却比雪色更冷。谢观澜起身行礼,阿芷也慌忙退到一旁。我虽未见过他本人,却已从那枚玄铁令上猜出他的身份。

镇北王世子,萧玄策。

他没有带太多人,只一名护卫远远守在院外。进门后,他的目光先落在地图上,随后才看向我:“柳疏月,边关等粮,不等你复仇。”

这话听起来像警告。

我站起身,朝他行礼:“世子放心,我复仇和送粮,是同一件事。沈家若不倒,边军粮道迟早烂在他们手里。让他们拿到皇商金印,才是真正误事。”

萧玄策走到桌前,低头看那张被我画满朱线的地图。他修长的手指点在青江第三渡口处:“你认定沈家会走这条路?”

“沈玉娇拿到的册子里,这条路最短、最省银子,也最适合拿来在皇商宴上卖弄。她若想证明自己比我强,就一定会选这条。”

萧玄策眼神微深:“可这条路有沉桩。”

“所以她会输。”我看着地图,“但我不会让王府真的损失粮船。云起行明日呈上的方案,会在她出错之后补上定州南线和沧州盐帮船队。王府要的是粮入边关,沈家要的是脸面,我要的,是让真正能做事的人站上台面。三者并不冲突。”

屋中静了片刻。

萧玄策抬眸看我。他的眼神很锋利,不像沈承安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,更像一柄刀,在判断我是否足够坚硬。若我心虚,若我只是借边军粮草发泄私怨,大约这一刻他便会把我从局中踢出去。

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。

许久后,他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意很淡,像冰面裂开一线,却让原本冷硬的气氛松了些。

“很好。”他说,“明日我给你一个说话的位置。但柳疏月,你记住,我可以容你打沈家的脸,却不能容边军粮草有半分差错。”

“若有差错,我愿以云起行东印和性命作保。”

谢观澜眉头微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没有拦。我知道这句话重,可我更知道,要想从沈家手里夺走皇商资格,只靠委屈和证据不够,还得拿出足够让镇北王府信任的胆魄。

萧玄策看着我,眼底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:“你比沈家人有胆色。”

我淡淡道:“我若没胆色,早就被沈家啃得骨头都不剩了。”

这话说得有些冲,阿芷在旁边吓得屏住呼吸。萧玄策却没有恼,反而低低笑了一声。他转身离开前,把一枚银色小令放在桌上:“明日带着它入场,没人敢拦你。”

我拿起小令,指尖触到冰凉金属,心口忽然快了一拍。不是因为男女之间那些轻飘飘的情思,而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不再只是沈家弃子,也不只是云起行新东家。我已经走到局中央,再没有退路。

萧玄策离开后,谢观澜看着我,半晌才道:“你方才用性命作保,未免太狠。”

“我押的不是命。”我收起小令,重新坐回地图前,“我押的是沈家一定会输。”

窗外雪声渐密,屋内灯火却亮得稳定。阿芷替我添了炭,谢观澜让人送来明日赴宴的衣裳。那是一件素白绣银纹的长裙,没有沈家徽记,也不张扬,却足够让我在满堂锦绣中站得清清楚楚。

我抚过衣袖上的银线,忽然想起沈玉娇送来的那件薄披风。

她明日大概会穿得很耀眼,站在沈怀义身边,接受所有人的恭维。她会以为自己拿到了我的册子,就拿到了我的本事;会以为我坐在末席,便只能像从前一样替沈家收拾残局。

可惜,这一次,我不会再替她兜底。

我会等她站到最高处,再亲手把她脚下那层虚假的风光抽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