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宴上坐末席

庄小丫 1846字 2026-06-10 18:40:58
皇商甄选宴设在京城商会正堂。

我到时,门前已经停满了各家商号的马车。朱漆大门外铺着厚厚的红毡,廊下灯笼一路高悬,照得雪地都泛着暖光。京中有头有脸的商贾几乎都来了,连几位官署主事也坐在上首,今日名为甄选皇商,实则是镇北王府为边军粮草定下主事之人,谁若能拿到这份粮契,往后数年在京城商道里便能横着走。

我跟着云起行的人从侧门入场。

谢观澜没有带太多人,只带了两个账房和阿芷。云起行资历浅,座位被安排在最末一排,离正中的高台远得很。阿芷见我坐在角落,忍不住小声道:“姑娘,他们分明是故意的。沈家坐在前头,咱们却被压到这里。”

我理了理袖口,低声道:“坐得远些也好,待会儿看戏更清楚。”

阿芷怔了一下,随即抿唇笑了。她如今跟着我久了,也渐渐懂得,有些时候被人轻看并不是坏事。别人越觉得你无足轻重,越不会防备你手里的刀。

沈家果然风光得很。

沈怀义坐在前排正中,身上穿着新裁的紫棠色锦袍,腰间玉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沈承安陪在他身旁,今日难得收起了平日的轻浮,装出几分沉稳模样。最引人注目的,还是沈玉娇。她穿着一身绯色织金长裙,外罩雪狐披风,发间那支赤金东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,整个人像是被沈家所有金银堆出来的招牌。

她显然早就看见了我。

隔着半堂人,她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走过来。周围不少人都顺着她的动作看向末席,见到我时,神情各异。有的认出我是沈家从前的外柜掌事,有的则只知道我是那个被沈家赏了二两五钱三分八厘的笑话。

沈玉娇停在我面前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让附近几桌都能听见:“柳姐姐也来了?我还担心你今日不敢赴宴呢。末席风大,你身子弱,可要坐稳些。”

我抬眼看她,笑了笑:“少掌柜今日站得高,也要站稳。”

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温柔:“姐姐还是这样爱说笑。父亲念着旧情,特意让我留个位置给你,可惜你如今跟了云起行,位置自然只能按云起行的规矩坐。你若后悔,趁今日还来得及。”

旁边有人低声笑起来。

沈承安也看了过来,眉头微皱,似乎对我这身素白绣银纹的衣裙很不满。他大约更愿意看见我穿着沈玉娇送来的那件薄披风,带着沈家的徽记,像从前一样在众人面前替沈家低头。

我没有再理沈玉娇,只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

沈玉娇讨不到更多难堪,眼底掠过一丝恼意,转身回到沈怀义身边。很快,商会钟声响起,堂中渐渐安静下来。镇北王府的人还未到,商会会首先上台说了几句场面话,随后便请各家商号呈递粮草方案。

前几家商号不过是陪跑,方案不是粮价太高,便是水路不稳。众人虽听着,却都心知肚明,今日真正的主角是沈家。

果然,轮到沈家时,沈怀义亲自起身。他先朝上首几位官员行礼,又朝众商贾拱手,姿态做得极足。

“诸位,边军守我北境安宁,粮草之事关乎国本。我沈家经营粮道数十年,虽不敢称第一,却也从不敢懈怠。此次镇北王府采买十万石军粮,沈家愿倾全行之力,保粮草如期入关。”

他说完,堂中响起一片掌声。

沈玉娇在掌声中走上台。她捧着那份誊好的方案,眉眼间满是压不住的得意。开篇几段,是我当初为沈家写下的总述,从三州粮仓到北境军需,说得清楚漂亮。她念得很顺,声音也好听,台下不少人频频点头,沈怀义更是笑得满脸红光。

阿芷在旁边听得咬牙:“姑娘,那明明是您写的。”

“让她念。”我看着台上的沈玉娇,“越顺越好。”

沈玉娇大约真以为自己已经稳了,念到粮价调配时,还故意停顿片刻,看向我的方向。那眼神像是在说,看见了吗,你辛苦三个月又如何,如今站在台上的人是我。

我没有避开她的目光,只平静地看着她继续往下念。

直到她念到水路安排。

“军粮三成由青江入京,再转北道出关。青江水路宽阔,第三渡口路程最短,可省两日脚程与近千两船费……”

这句话落下时,我看见上首一位王府验粮官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沈玉娇毫无察觉,还在照着册子往下念。沈怀义也没有发现不对,甚至满意地点了点头,仿佛已经看见皇商金印落到沈家手中。

验粮官终于开口:“沈少掌柜。”

沈玉娇停下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:“大人请问。”

“若青江上游封冻,第三渡口夜行受阻,沈家三日内如何改道?”

堂中安静了一瞬。

沈玉娇脸上的笑意僵住。她下意识低头翻册子,指尖在纸页上翻得极快,可我很清楚,那摞册子里没有答案。因为真正的答案,从一开始就只在我手里。

沈怀义脸色微微一变,沈承安也坐直了身子。

沈玉娇勉强笑道:“青江水路向来稳妥,封冻不过一时,若真遇阻,可……可暂缓一日……”

验粮官的脸色沉了下去:“边关粮草,暂缓一日,前线便少一日军粮。沈少掌柜,这就是你的应对?”

堂中议论声渐渐响起。

我坐在末席,看着沈玉娇握着册子的手一点点发白,慢慢放下了茶盏。

戏,终于开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