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一问三不知
沈玉娇第一次卡壳时，沈怀义还能勉强坐得住。
他大约以为这只是一个意外，毕竟沈玉娇从未真正跑过粮道，答不上几句细务也不算稀奇。只要他及时把话圆回来，再把我拖出去替沈家补答，今日这场皇商宴仍能按他的算盘走下去。
可镇北王府的人显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。
验粮官看着沈玉娇，语气并不严厉，却字字压人：“沈少掌柜既代表沈家呈契，想必对粮道细则了然于心。那我再问你，若定州北仓混入湿粮，三日内如何辨出霉变，又如何保证不误入边军粮车？”
沈玉娇的脸色更白了。
她翻到粮仓那一页，匆匆看了几眼，才道：“自然是开仓验看，若有霉味，便挑出来。”
堂中不知是谁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大，却像一根针，扎破了沈家撑起来的体面。
验粮官面无表情：“十万石军粮，若靠闻霉味来验，沈少掌柜打算验到什么时候？湿粮未必立刻生霉，若混入好粮，入关后再坏，边军吃什么？”
沈玉娇张了张嘴，却答不上来。
我垂眸看着杯中茶水，想起定州北仓那一夜。那时仓中粮袋外干内潮，寻常人只看表面，根本看不出问题。我用银针探袋底，又以热灰试潮气，才查出有一批粮在装仓前曾淋过雨。这件事我报给沈怀义时，他还嫌我多事，说湿几袋粮算不得大错，若不是镇北王府后来专门问起，他大概连听都懒得听。
这些细节，沈玉娇当然不知道。
她只拿走了我写在纸上的路，却不知道那路上哪一处有坑，哪一处有血。
验粮官继续问：“若雪匪截道，沧州入北的粮车如何分批？押运镖局选哪一家？遇伏后以什么信号向前哨求援？”
沈玉娇的额角已经渗出冷汗。她求救似的看向沈承安，沈承安却比她好不到哪里去，只能皱眉瞪着我，仿佛我不主动站出来，就是犯了天大的错。
沈怀义终于坐不住了。他起身拱手，强笑道：“大人，玉娇年纪尚轻，许多细务原先由我沈家旧掌事柳疏月经手。她今日也在堂中，若大人要问细节，不妨让她代为补答。疏月虽已暂离沈家，但到底受沈家养育多年，想必不会在边军粮草这等大事上置气。”
这话一出，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到我身上。
沈怀义这一招，实在熟悉。他先把我捧出来，扣上一顶边军粮草的大帽子，让我没有拒绝的余地。若我答了，便是沈家旧掌事代沈家补漏，功劳仍旧归沈家；若我不答，便是心胸狭窄、忘恩负义，甚至不顾边军死活。
从前我在沈家吃过太多这样的亏。沈家把我推到最难的位置，逼我替他们收拾烂摊子，事成之后却只轻飘飘一句“都是沈家的栽培”。
可今日不一样了。
谢观澜没有开口，只将茶盏轻轻放下。他知道我等的就是这一刻。阿芷紧张地攥着袖子，眼睛却亮得出奇。
我缓缓起身，朝上首行了一礼。
沈怀义见状，脸色终于松了一些，眼里甚至闪过一丝得意。他大约以为，我到底还是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沈家撕破脸。
“沈东家说错了。”我声音不高，却足够让堂中人听清，“我今日不是沈家旧掌事。”
沈怀义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。
沈玉娇猛地抬头看我：“柳疏月，你什么意思？”
我没有理她，只从袖中取出半枚云纹铜印，放在掌心。那枚铜印在灯火下泛着沉稳的光，印面上的“云起行东契”四字清清楚楚。
“我今日，是云起行新东家柳疏月。”
堂中瞬间哗然。
有人惊得站了起来，有人交头接耳，更多的人看向沈怀义的眼神已经变了。一个被沈家当众轻贱、只赏了二两五钱三分八厘的旧掌事，转头成了云起行的新东家。这里头意味着什么，在座都是生意场上打滚的人，不可能听不明白。
沈怀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：“疏月，你莫要胡闹。云起行给了你什么好处，让你连沈家的恩情都忘了？”
“沈家的恩情，我记得很清楚。”我看向他，“一只二两五钱三分八厘的银袋，一件沈玉娇穿剩的旧斗篷，还有一份让我替她收拾残局的旧情。”
堂中议论声更大。
沈玉娇脸色涨红：“你胡说！父亲待你不薄，是你自己贪心不足！”
“我若贪心，昨夜给你的就不会是那摞旧册。”我淡淡道。
她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，声音陡然尖利：“你故意害我？那册子是假的？”
“册子是真的。”我说，“只是少掌柜看不懂罢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耳光，狠狠扇在她脸上。沈玉娇气得浑身发抖，沈承安也忍不住站起来：“柳疏月，你别太过分！那些粮道本就是沈家的资源，你不过替沈家跑了几趟腿，真当自己有多大本事？”
我正要开口，上首忽然传来一道冷沉的声音。
“既然如此，沈少东家来答。”
堂中骤然一静。
我抬眸，看见萧玄策不知何时已坐在上首。他今日穿着玄色锦袍，腰间悬着王府令牌，眉眼冷峻，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。方才他一直未曾开口，直到此时，才把视线落在沈承安身上。
“雪匪截道，粮车如何分批？湿粮入仓，如何三日内辨尽？青江封冻，如何改道？”
沈承安脸色瞬间白了。
沈怀义张了张嘴，却不敢替他答。沈玉娇更是低着头，连看都不敢看萧玄策。
萧玄策收回目光，冷笑一声：“一问三不知，也敢说粮道是沈家的资源？”
这句话落下，沈家最后一点体面彻底碎了。
我站在末席旁，袖中的半枚东家印贴着掌心发烫。
我知道，真正的反击，现在才开始。
他大约以为这只是一个意外，毕竟沈玉娇从未真正跑过粮道，答不上几句细务也不算稀奇。只要他及时把话圆回来，再把我拖出去替沈家补答，今日这场皇商宴仍能按他的算盘走下去。
可镇北王府的人显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。
验粮官看着沈玉娇，语气并不严厉，却字字压人：“沈少掌柜既代表沈家呈契，想必对粮道细则了然于心。那我再问你，若定州北仓混入湿粮，三日内如何辨出霉变，又如何保证不误入边军粮车？”
沈玉娇的脸色更白了。
她翻到粮仓那一页，匆匆看了几眼，才道：“自然是开仓验看，若有霉味，便挑出来。”
堂中不知是谁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大，却像一根针，扎破了沈家撑起来的体面。
验粮官面无表情：“十万石军粮，若靠闻霉味来验，沈少掌柜打算验到什么时候？湿粮未必立刻生霉，若混入好粮，入关后再坏，边军吃什么？”
沈玉娇张了张嘴，却答不上来。
我垂眸看着杯中茶水，想起定州北仓那一夜。那时仓中粮袋外干内潮，寻常人只看表面，根本看不出问题。我用银针探袋底，又以热灰试潮气，才查出有一批粮在装仓前曾淋过雨。这件事我报给沈怀义时，他还嫌我多事，说湿几袋粮算不得大错，若不是镇北王府后来专门问起，他大概连听都懒得听。
这些细节，沈玉娇当然不知道。
她只拿走了我写在纸上的路，却不知道那路上哪一处有坑，哪一处有血。
验粮官继续问：“若雪匪截道，沧州入北的粮车如何分批？押运镖局选哪一家？遇伏后以什么信号向前哨求援？”
沈玉娇的额角已经渗出冷汗。她求救似的看向沈承安，沈承安却比她好不到哪里去，只能皱眉瞪着我，仿佛我不主动站出来，就是犯了天大的错。
沈怀义终于坐不住了。他起身拱手，强笑道：“大人，玉娇年纪尚轻，许多细务原先由我沈家旧掌事柳疏月经手。她今日也在堂中，若大人要问细节，不妨让她代为补答。疏月虽已暂离沈家，但到底受沈家养育多年，想必不会在边军粮草这等大事上置气。”
这话一出，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到我身上。
沈怀义这一招，实在熟悉。他先把我捧出来，扣上一顶边军粮草的大帽子，让我没有拒绝的余地。若我答了，便是沈家旧掌事代沈家补漏，功劳仍旧归沈家；若我不答，便是心胸狭窄、忘恩负义，甚至不顾边军死活。
从前我在沈家吃过太多这样的亏。沈家把我推到最难的位置，逼我替他们收拾烂摊子，事成之后却只轻飘飘一句“都是沈家的栽培”。
可今日不一样了。
谢观澜没有开口，只将茶盏轻轻放下。他知道我等的就是这一刻。阿芷紧张地攥着袖子，眼睛却亮得出奇。
我缓缓起身，朝上首行了一礼。
沈怀义见状，脸色终于松了一些，眼里甚至闪过一丝得意。他大约以为，我到底还是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沈家撕破脸。
“沈东家说错了。”我声音不高，却足够让堂中人听清，“我今日不是沈家旧掌事。”
沈怀义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。
沈玉娇猛地抬头看我：“柳疏月，你什么意思？”
我没有理她，只从袖中取出半枚云纹铜印，放在掌心。那枚铜印在灯火下泛着沉稳的光，印面上的“云起行东契”四字清清楚楚。
“我今日，是云起行新东家柳疏月。”
堂中瞬间哗然。
有人惊得站了起来，有人交头接耳，更多的人看向沈怀义的眼神已经变了。一个被沈家当众轻贱、只赏了二两五钱三分八厘的旧掌事，转头成了云起行的新东家。这里头意味着什么，在座都是生意场上打滚的人，不可能听不明白。
沈怀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：“疏月，你莫要胡闹。云起行给了你什么好处，让你连沈家的恩情都忘了？”
“沈家的恩情，我记得很清楚。”我看向他，“一只二两五钱三分八厘的银袋，一件沈玉娇穿剩的旧斗篷，还有一份让我替她收拾残局的旧情。”
堂中议论声更大。
沈玉娇脸色涨红：“你胡说！父亲待你不薄，是你自己贪心不足！”
“我若贪心，昨夜给你的就不会是那摞旧册。”我淡淡道。
她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，声音陡然尖利：“你故意害我？那册子是假的？”
“册子是真的。”我说，“只是少掌柜看不懂罢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耳光，狠狠扇在她脸上。沈玉娇气得浑身发抖，沈承安也忍不住站起来：“柳疏月，你别太过分！那些粮道本就是沈家的资源，你不过替沈家跑了几趟腿，真当自己有多大本事？”
我正要开口，上首忽然传来一道冷沉的声音。
“既然如此，沈少东家来答。”
堂中骤然一静。
我抬眸，看见萧玄策不知何时已坐在上首。他今日穿着玄色锦袍，腰间悬着王府令牌，眉眼冷峻，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。方才他一直未曾开口，直到此时，才把视线落在沈承安身上。
“雪匪截道，粮车如何分批？湿粮入仓，如何三日内辨尽？青江封冻，如何改道？”
沈承安脸色瞬间白了。
沈怀义张了张嘴，却不敢替他答。沈玉娇更是低着头，连看都不敢看萧玄策。
萧玄策收回目光，冷笑一声：“一问三不知，也敢说粮道是沈家的资源？”
这句话落下，沈家最后一点体面彻底碎了。
我站在末席旁，袖中的半枚东家印贴着掌心发烫。
我知道，真正的反击，现在才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