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穷巷初见效
一个月后，城南破巷的医棚不再像最初那样冷清。
天还没亮，巷口便有人排队。卖菜的老妇用破布裹着手，怀里揣着两个鸡蛋，说是给我的诊金；挑水的汉子扶着老父亲，见了阿桑便熟门熟路地问今日先看伤寒还是先看跌打；还有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下，等周满儿把熬药剩下的蜜枣分给他们。
我仍旧没有医牌，也没有正经匾额。门口只挂了一块沈霁川写的木板，上面是四个字：贫者先诊。
这四个字让许多人安心，也让许多人不安。
大医馆的人来闹过两回，说我坏了规矩，扰乱药价。太医院也派人传过话，让我不要借昔日外署女医的身份招摇。可他们来时，正碰上几个被我治好的病人守在门口。那些人没什么权势，却一个比一个敢喊，硬是把人骂了出去。
阿桑的弟弟能下地走路后，阿桑便正式留在医棚帮忙。她认字慢，认药却勤快，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洗药、晒药、分药。周满儿更厉害，他那只鼻子简直像天生为药材长的。有一回药贩送来一包川贝，外头看着干净，他只闻了一下便皱起鼻子，说里面混了坏东西。我剥开一看，果然掺着受潮的伪品。
沈霁川则把病案整理得越来越清楚。他原本是读书人，写东西讲究条理，我让他按病症、药方、复诊结果分册，他不但照做，还另外列出一卷“误诊旧案”，专门记录那些被大医馆耽误后又送来我这里的病人。
我看着那卷册子，问他：“你这样写，不怕得罪人？”
沈霁川抬头，神情比初见时坚定许多。
“柳姑娘救的是人，我记的也是人。若有人怕这些字，说明他们本就心虚。”
我笑了笑，没有再劝。
医棚的名声渐渐传出去后，来的人便不只穷巷百姓了。有些小吏的家眷、落魄官员的亲属，也会趁夜悄悄来找我。他们大多戴着帷帽，进门前左顾右盼，仿佛坐在我桌前看病是一件丢脸的事。
我照样诊脉，照样开方，也照样让沈霁川记录。
直到礼部侍郎府的人找来。
那日傍晚，巷口停了一辆不起眼的灰布马车，下来的是个管事嬷嬷。她一进门便把银票往桌上放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柳姑娘，我家小公子高热不退，请了陆公子也无用，夫人想请你过府一趟。”
听见陆怀瑾的名字，阿桑脸色立刻沉了。
我没有碰那张银票，只问：“既请了陆公子，为何又来找我这个毒妇？”
嬷嬷脸上一僵，随即跪了下来：“夫人先前也听信了外头的话，是我们糊涂。可小公子才七岁，已经烧得说胡话了。柳姑娘若肯去，侍郎府必有重谢。”
我本该拒绝。
可我想起阿桑背着弟弟跪在我门前的样子，也想起自己曾在太医院守过无数孩子的夜。大人的势利可以记账，孩子的命不能用来赌气。
我收起药箱，让阿桑备好常用药，又对沈霁川道：“你跟我去，带上病案纸。”
侍郎府的小公子躺在锦被里，脸烧得通红，嘴唇却干裂发白。床边摆着陆怀瑾开的方子，满纸都是人参、鹿茸、熟地一类温补重药。我只看了一眼，便明白问题出在哪里。
“他原本只是外感风寒，邪热未解，却被大补之药堵在里头。若再这么补下去，今晚就会抽厥。”
侍郎夫人脸色大变，身子晃了晃。
“陆公子说他是体虚，虚则当补。”
“虚也要分时候。门窗着火时，不先灭火，却往屋里堆柴，这不是补，是催命。”
屋里几个丫鬟吓得不敢出声。
我开了方子，先停掉所有补药，又让人取温水擦身，半个时辰后，小公子终于出了一层薄汗。到后半夜，他的热退了些，能睁眼喊娘。侍郎夫人喜极而泣，当场让人又拿来一匣金叶子。
我仍旧没有收。
“夫人若真想谢我，便写一份病情经过，写清陆怀瑾用过什么方子，孩子服药后如何加重，又是如何退热的。”
侍郎夫人怔住：“柳姑娘要这个做什么？”
我看着榻上昏睡的孩子，声音很平静。
“银子只能买药材，证据能救更多人。”
侍郎夫人沉默很久，终于点了头。
回到破巷时，天边已经发白。阿桑守在门口等我，见我回来才松了口气。周满儿蹲在墙角，怀里抱着一小包药材，困得脑袋一点一点。
沈霁川把侍郎夫人写下的经过收进册子，低声说：“柳姑娘，这是第一份权贵病案。”
“不。”我推开医棚的门，看见里面还躺着两个等我复诊的病人，“这是第一道裂缝。”
陆怀瑾的神医名声看似光鲜，可只要裂缝出现，风就会灌进去。等风足够大，那层金漆迟早会整片剥落。
我点起药炉，把袖口重新扎紧。
外头天光微亮，巷子里又有人排起了队。他们看见我回来，纷纷让开一条路，没人问我昨夜去了哪里，也没人问我救的是贵人还是穷人。
他们只叫我柳女医。
这三个字，比太医院那块碎掉的医牌，要重得多。
天还没亮，巷口便有人排队。卖菜的老妇用破布裹着手，怀里揣着两个鸡蛋，说是给我的诊金；挑水的汉子扶着老父亲，见了阿桑便熟门熟路地问今日先看伤寒还是先看跌打；还有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下，等周满儿把熬药剩下的蜜枣分给他们。
我仍旧没有医牌，也没有正经匾额。门口只挂了一块沈霁川写的木板，上面是四个字：贫者先诊。
这四个字让许多人安心，也让许多人不安。
大医馆的人来闹过两回，说我坏了规矩，扰乱药价。太医院也派人传过话，让我不要借昔日外署女医的身份招摇。可他们来时，正碰上几个被我治好的病人守在门口。那些人没什么权势，却一个比一个敢喊，硬是把人骂了出去。
阿桑的弟弟能下地走路后，阿桑便正式留在医棚帮忙。她认字慢，认药却勤快，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洗药、晒药、分药。周满儿更厉害，他那只鼻子简直像天生为药材长的。有一回药贩送来一包川贝，外头看着干净，他只闻了一下便皱起鼻子，说里面混了坏东西。我剥开一看，果然掺着受潮的伪品。
沈霁川则把病案整理得越来越清楚。他原本是读书人，写东西讲究条理，我让他按病症、药方、复诊结果分册，他不但照做，还另外列出一卷“误诊旧案”，专门记录那些被大医馆耽误后又送来我这里的病人。
我看着那卷册子，问他：“你这样写，不怕得罪人？”
沈霁川抬头，神情比初见时坚定许多。
“柳姑娘救的是人，我记的也是人。若有人怕这些字，说明他们本就心虚。”
我笑了笑，没有再劝。
医棚的名声渐渐传出去后，来的人便不只穷巷百姓了。有些小吏的家眷、落魄官员的亲属，也会趁夜悄悄来找我。他们大多戴着帷帽，进门前左顾右盼，仿佛坐在我桌前看病是一件丢脸的事。
我照样诊脉，照样开方，也照样让沈霁川记录。
直到礼部侍郎府的人找来。
那日傍晚，巷口停了一辆不起眼的灰布马车，下来的是个管事嬷嬷。她一进门便把银票往桌上放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柳姑娘，我家小公子高热不退，请了陆公子也无用，夫人想请你过府一趟。”
听见陆怀瑾的名字，阿桑脸色立刻沉了。
我没有碰那张银票，只问：“既请了陆公子，为何又来找我这个毒妇？”
嬷嬷脸上一僵，随即跪了下来：“夫人先前也听信了外头的话，是我们糊涂。可小公子才七岁，已经烧得说胡话了。柳姑娘若肯去，侍郎府必有重谢。”
我本该拒绝。
可我想起阿桑背着弟弟跪在我门前的样子，也想起自己曾在太医院守过无数孩子的夜。大人的势利可以记账，孩子的命不能用来赌气。
我收起药箱，让阿桑备好常用药，又对沈霁川道：“你跟我去，带上病案纸。”
侍郎府的小公子躺在锦被里，脸烧得通红，嘴唇却干裂发白。床边摆着陆怀瑾开的方子，满纸都是人参、鹿茸、熟地一类温补重药。我只看了一眼，便明白问题出在哪里。
“他原本只是外感风寒，邪热未解，却被大补之药堵在里头。若再这么补下去，今晚就会抽厥。”
侍郎夫人脸色大变，身子晃了晃。
“陆公子说他是体虚，虚则当补。”
“虚也要分时候。门窗着火时，不先灭火，却往屋里堆柴，这不是补，是催命。”
屋里几个丫鬟吓得不敢出声。
我开了方子，先停掉所有补药，又让人取温水擦身，半个时辰后，小公子终于出了一层薄汗。到后半夜，他的热退了些，能睁眼喊娘。侍郎夫人喜极而泣，当场让人又拿来一匣金叶子。
我仍旧没有收。
“夫人若真想谢我，便写一份病情经过，写清陆怀瑾用过什么方子，孩子服药后如何加重，又是如何退热的。”
侍郎夫人怔住：“柳姑娘要这个做什么？”
我看着榻上昏睡的孩子，声音很平静。
“银子只能买药材，证据能救更多人。”
侍郎夫人沉默很久，终于点了头。
回到破巷时，天边已经发白。阿桑守在门口等我，见我回来才松了口气。周满儿蹲在墙角，怀里抱着一小包药材，困得脑袋一点一点。
沈霁川把侍郎夫人写下的经过收进册子，低声说：“柳姑娘，这是第一份权贵病案。”
“不。”我推开医棚的门，看见里面还躺着两个等我复诊的病人，“这是第一道裂缝。”
陆怀瑾的神医名声看似光鲜，可只要裂缝出现，风就会灌进去。等风足够大，那层金漆迟早会整片剥落。
我点起药炉，把袖口重新扎紧。
外头天光微亮，巷子里又有人排起了队。他们看见我回来，纷纷让开一条路，没人问我昨夜去了哪里，也没人问我救的是贵人还是穷人。
他们只叫我柳女医。
这三个字，比太医院那块碎掉的医牌，要重得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