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少卿验药灰
祁少衍第二次来医棚，是在三日后的深夜。
那时巷中已经落了更，病人散尽，阿桑靠在药柜边打盹，周满儿抱着半块炊饼睡得四仰八叉。沈霁川还在灯下抄病案，手指冻得发红，却一笔也不肯潦草。
我刚把最后一锅药渣倒进陶盆，门外便响起三下轻扣。
打开门时，祁少衍站在雪影里，披着一件玄色大氅，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。他没有带差役，只递给我一盏小灯。
“跟我走一趟。”
我看了眼他手里的灯，又看了眼巷口：“去哪里？”
“崔家药行。”
我沉默片刻，回屋取了药箱，又叫醒沈霁川守着医棚。阿桑揉着眼睛要跟，被我按了回去。
“守好炉火。我天亮前回来。”
祁少衍带我穿过几条小巷，最后停在东市后街的一间药行前。那药行门面很大，匾额上写着“仁济堂”三个字，漆金的边框在夜色里仍显得贵气。京城里许多大户人家都从这里取药，连宫中贡药也有一部分经此转运。
后门已经被大理寺的人守住。祁少衍推门进去时，里面灯火通明，几个伙计跪在地上，脸色惨白。
他带我进了库房。
刚踏进去，我便闻见一股不对劲的味道。药材的气味本该清苦分明，可这库里却有一股潮霉味，被浓烈的香料强行压着，越压越闷。
我走到一排木柜前，打开其中一格，里面堆着参片。表面看着色泽光润，切片整齐，可我拿起一片放到灯下，指甲轻轻一刮，便刮下一层薄粉。
“这是染过色的劣参。”
祁少衍站在我身后：“能确定？”
我把参片折断，断口松散发黑：“好参纹理细密，气味甘微带苦。这些参片外头漂亮，里头早糠了，有些甚至受过潮。若给虚弱之人服用，不但补不了气，还会坏病。”
祁少衍身边的寺丞立刻记下。
我又开了几格药柜，越看心越冷。茯苓掺了淀粉，川贝混了伪品，当归被熏得发亮，连供给宫中的甘草都夹着霉根。这不是一日两日能做出来的手脚，而是长年累月的偷梁换柱。
祁少衍带我到里间，桌上摊着几本账册。
“崔家药行以良药入账，以劣药出库，中间的银钱流向安国公府名下几处庄子。你当日给崔玉容看病时，是不是发现过这些？”
我想起崔玉容床边那碗参汤。那日我只闻了一下，便觉得参味浮腻，不像贡品该有的气息。后来她寒毒入腑，我怀疑她先前被劣药伤了底子，便在病案里记了一笔。
“我写过，但病案被烧了。”
“没有全烧。”祁少衍从袖中取出一张焦边残页，放到桌上，“这是大理寺从太医院灰烬里翻出来的。上面有你写的‘参片气浮，疑非上品’。”
我指尖一顿。
原来那场火里，还是有东西活下来了。
祁少衍看着我：“崔令姝急着告你，不只是为了崔玉容腹痛。她怕你继续追查参片来源，牵出这间药行。”
我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，终于落到了实处。
“所以她把生乌头塞进药渣里，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是毒妇。只要我被赶出太医院，我写过的东西就能被当作污名之人的胡言乱语。”
祁少衍没有否认。
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一个伙计趁人不备想翻墙逃走，被大理寺差役拖了回来。他怀里掉出一包药灰，灰里还混着几片没烧尽的药签。
我蹲下看了一眼，药签上的字迹很熟。
那是崔玉容当日用过的药炉编号。
“他们想烧掉剩下的证据。”我说。
祁少衍脸色微冷，命人把伙计押下去，又将药灰封存。做完这一切，他才转头看我。
“柳扶蘅，你想翻案，还是想报仇？”
我看着满库劣药，忽然想起那些被大医馆拒之门外的人。贵人吃到假药，尚有太医院连夜救治；穷人买到劣药，便只能在床上熬死。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死在谁的钱袋里。
“我想让该死的人死在证据里。”
祁少衍听完，眼中似乎掠过一点很淡的笑意，却很快消失。
“这句话不像医者说的。”
“医者救人，不代表医者没有恨。”
他没有再说什么，只从腰间解下一块小小的铜牌，放在药箱上。
“以后若有人砸你的医棚，拿这个去大理寺找我。”
我垂眸看着那块牌子，没有拿。
“少卿大人的人情太重，我未必还得起。”
祁少衍道：“不是给你的人情。你救过的人里，有我乳母的外孙。他若死了，我乳母也活不下去。”
我怔了怔。
他语气依旧平淡：“所以，算我欠你。”
天快亮时，我回到破巷。阿桑还守着炉火，沈霁川的病案已经写完一叠，周满儿睡醒后正蹲在门口啃冷饼。
我把那块铜牌放进药箱最底层，没有告诉他们太多，只说：“以后药材要查得更细。周满儿，你鼻子灵，凡是发霉、熏染、掺假的药，都挑出来。”
周满儿立刻挺直腰：“我能挑。”
阿桑也小声说：“我可以学。”
沈霁川抬头看我：“柳姑娘，是不是要出大事了？”
我把药箱关上，听见远处鸡鸣声破开薄雾。
“是。”
我看向巷口渐渐亮起的天色，声音很轻，却比任何时候都稳。
“但这一次，出事的不该是我们。”
那时巷中已经落了更，病人散尽，阿桑靠在药柜边打盹，周满儿抱着半块炊饼睡得四仰八叉。沈霁川还在灯下抄病案，手指冻得发红，却一笔也不肯潦草。
我刚把最后一锅药渣倒进陶盆，门外便响起三下轻扣。
打开门时，祁少衍站在雪影里，披着一件玄色大氅，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。他没有带差役，只递给我一盏小灯。
“跟我走一趟。”
我看了眼他手里的灯，又看了眼巷口：“去哪里？”
“崔家药行。”
我沉默片刻，回屋取了药箱，又叫醒沈霁川守着医棚。阿桑揉着眼睛要跟，被我按了回去。
“守好炉火。我天亮前回来。”
祁少衍带我穿过几条小巷，最后停在东市后街的一间药行前。那药行门面很大，匾额上写着“仁济堂”三个字，漆金的边框在夜色里仍显得贵气。京城里许多大户人家都从这里取药，连宫中贡药也有一部分经此转运。
后门已经被大理寺的人守住。祁少衍推门进去时，里面灯火通明，几个伙计跪在地上，脸色惨白。
他带我进了库房。
刚踏进去，我便闻见一股不对劲的味道。药材的气味本该清苦分明，可这库里却有一股潮霉味，被浓烈的香料强行压着，越压越闷。
我走到一排木柜前，打开其中一格，里面堆着参片。表面看着色泽光润，切片整齐，可我拿起一片放到灯下，指甲轻轻一刮，便刮下一层薄粉。
“这是染过色的劣参。”
祁少衍站在我身后：“能确定？”
我把参片折断，断口松散发黑：“好参纹理细密，气味甘微带苦。这些参片外头漂亮，里头早糠了，有些甚至受过潮。若给虚弱之人服用，不但补不了气，还会坏病。”
祁少衍身边的寺丞立刻记下。
我又开了几格药柜，越看心越冷。茯苓掺了淀粉，川贝混了伪品，当归被熏得发亮，连供给宫中的甘草都夹着霉根。这不是一日两日能做出来的手脚，而是长年累月的偷梁换柱。
祁少衍带我到里间，桌上摊着几本账册。
“崔家药行以良药入账，以劣药出库，中间的银钱流向安国公府名下几处庄子。你当日给崔玉容看病时，是不是发现过这些？”
我想起崔玉容床边那碗参汤。那日我只闻了一下，便觉得参味浮腻，不像贡品该有的气息。后来她寒毒入腑，我怀疑她先前被劣药伤了底子，便在病案里记了一笔。
“我写过，但病案被烧了。”
“没有全烧。”祁少衍从袖中取出一张焦边残页，放到桌上，“这是大理寺从太医院灰烬里翻出来的。上面有你写的‘参片气浮，疑非上品’。”
我指尖一顿。
原来那场火里，还是有东西活下来了。
祁少衍看着我：“崔令姝急着告你，不只是为了崔玉容腹痛。她怕你继续追查参片来源，牵出这间药行。”
我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，终于落到了实处。
“所以她把生乌头塞进药渣里，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是毒妇。只要我被赶出太医院，我写过的东西就能被当作污名之人的胡言乱语。”
祁少衍没有否认。
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一个伙计趁人不备想翻墙逃走，被大理寺差役拖了回来。他怀里掉出一包药灰，灰里还混着几片没烧尽的药签。
我蹲下看了一眼，药签上的字迹很熟。
那是崔玉容当日用过的药炉编号。
“他们想烧掉剩下的证据。”我说。
祁少衍脸色微冷，命人把伙计押下去，又将药灰封存。做完这一切，他才转头看我。
“柳扶蘅，你想翻案，还是想报仇？”
我看着满库劣药，忽然想起那些被大医馆拒之门外的人。贵人吃到假药，尚有太医院连夜救治；穷人买到劣药，便只能在床上熬死。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死在谁的钱袋里。
“我想让该死的人死在证据里。”
祁少衍听完，眼中似乎掠过一点很淡的笑意，却很快消失。
“这句话不像医者说的。”
“医者救人，不代表医者没有恨。”
他没有再说什么，只从腰间解下一块小小的铜牌，放在药箱上。
“以后若有人砸你的医棚，拿这个去大理寺找我。”
我垂眸看着那块牌子，没有拿。
“少卿大人的人情太重，我未必还得起。”
祁少衍道：“不是给你的人情。你救过的人里，有我乳母的外孙。他若死了，我乳母也活不下去。”
我怔了怔。
他语气依旧平淡：“所以，算我欠你。”
天快亮时，我回到破巷。阿桑还守着炉火，沈霁川的病案已经写完一叠，周满儿睡醒后正蹲在门口啃冷饼。
我把那块铜牌放进药箱最底层，没有告诉他们太多，只说：“以后药材要查得更细。周满儿，你鼻子灵，凡是发霉、熏染、掺假的药，都挑出来。”
周满儿立刻挺直腰：“我能挑。”
阿桑也小声说：“我可以学。”
沈霁川抬头看我：“柳姑娘，是不是要出大事了？”
我把药箱关上，听见远处鸡鸣声破开薄雾。
“是。”
我看向巷口渐渐亮起的天色，声音很轻，却比任何时候都稳。
“但这一次，出事的不该是我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