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一纸毒方状
祁少衍没有立刻问我下毒的事。
他在医棚里站了半个时辰，看我给七个病人分完药，又看沈霁川把每个人的病症、用方、服药时辰一笔笔记下。阿桑原本怕得手都在抖，可见他没有抓人，才壮着胆子继续往炉里添炭。周满儿蹲在药柜旁，眼珠子一直盯着那两个差役，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。
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后，祁少衍才把那卷文书放到桌上。
“安国公府递来的状纸里，说你给崔小姐用了乌头。崔夫人认定此物剧毒，你是蓄意谋害。”
我听完，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祁少衍抬眼看我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我笑安国公府养得起名医，却连药性都不肯弄明白。乌头确有毒，可炮制得法，便是回阳救逆的要药。崔玉容寒毒入腑，四肢厥冷，脉象沉微，若不用它，她根本熬不过那一夜。”
我从药箱底层取出半本残存的病案。那是我从火盆里抢回来的，边角已经焦黑，崔玉容那页也只剩下半张。幸好我习惯把险方另抄一份随身带着，才没有被太医院那场火烧尽。
祁少衍接过去，低头翻看。他看得很慢，指腹停在“制川乌一钱，先煎半个时辰”那一行上。
“你确定药是按这方子煎的？”
“我亲手称药，亲眼看火，最后一碗也是我端给崔玉容的。可后来药渣由崔府丫鬟收走，我没有再见过。”
祁少衍沉吟片刻，身后的差役便上前，将一个封好的纸包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崔府交出的药渣。”
我一看那纸包，心里便冷了几分。药渣交到大理寺之前，不知已经在崔府手里过了多少遍。若他们真想做手脚，这东西未必还干净。
可当我打开纸包，指尖拨开那些湿冷的药渣时，脸色还是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阿桑在旁边小声问：“柳女医，怎么了？”
我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夹起一片细薄的黑褐色药片，放到鼻尖闻了闻。
“这里面的乌头，是生的。”
祁少衍目光一凝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方子里写的是制川乌，要先炮制，再久煎。可这药渣里混着生乌头，毒性烈得多。若病人服下，腹痛、呕吐、抽搐都有可能。”我抬头看向他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这不是我的药。”
屋里霎时安静。
周满儿忽然凑过来，鼻子动了动，指着药渣说：“这味道不对。这个苦味是新泡过的，跟炉子里熬久的药不一样。”
祁少衍看向他。
周满儿吓得缩了缩脖子，却还是硬着头皮说：“我闻得出来。煎过很久的药，味儿是沉的，这个味儿浮，像后来塞进去的。”
我心里微微一震。周满儿不识字，却有一只天生识药的鼻子。
祁少衍把那片药渣重新包好，交给差役：“封存，带回大理寺。”
就在这时，医棚外传来一阵喧哗。几个穿着崔府衣裳的仆从挤进巷子，为首的管事满脸怒色，一进门便指着我骂：“柳扶蘅，你果然在这里妖言惑众！夫人早说你不会安分，没想到你竟敢拿假话糊弄大理寺！”
他看见桌上的药渣，脸色明显变了一下，伸手就想夺。
祁少衍身后的差役一步上前，直接按住他的手腕。
管事疼得脸色发白，却还强撑着喊：“这是我们国公府的东西，你们凭什么拿走？”
祁少衍淡淡看他：“既然是呈堂证物，自然该由大理寺保管。你这么急，是怕我们查出什么？”
管事的嘴唇抖了抖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我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崔夫人递状的时候，可有说过药渣里为何会出现生乌头？”
管事恼羞成怒：“你少血口喷人！谁知道是不是你下毒后又想栽赃夫人？”
我笑了笑：“我若想下毒，何必在自己方子里写乌头？我大可以换一味无色无味、死后难验的毒。崔管事，你们诬陷人之前，至少也该请个懂药的人。”
周围有人低低笑出声。管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，转身想走，却被差役拦住。
祁少衍收起文书，语气仍旧平静：“崔管事，既然来了，便随我去大理寺说清楚。还有，告诉安国公夫人，药案未清之前，任何人不得再碰崔小姐当日用过的器皿、药炉、残方。”
管事终于慌了：“少卿大人，夫人只是担心小姐……”
“担心也好，心虚也罢，大理寺会查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看向我。
“柳扶蘅，这几日不要离京，也不要离开这间医棚太远。若有人再来闹事，派人去大理寺。”
我看着他：“少卿大人这是信我了？”
祁少衍没有直接回答，只看了一眼桌上的病案。
“我信证据。”
他走后，医棚里众人才慢慢松了口气。阿桑扶着桌沿，像是腿都软了。沈霁川却看着大理寺差役离开的方向，低声道：“柳姑娘，崔家若真动了药渣，说明他们怕你。”
我把残破病案重新收进药箱，指尖抚过焦黑的边缘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
窗外风雪又起，吹得门板轻轻作响。我望着那只尚未熄灭的药炉，心里清楚，这桩案子从来不只是乌头，也不只是崔玉容的一场病。
有人把毒药塞进我的方子里，也有人把刀藏在安国公府的药柜后。
而我要做的，就是把那把刀，一寸寸拔出来。
他在医棚里站了半个时辰，看我给七个病人分完药，又看沈霁川把每个人的病症、用方、服药时辰一笔笔记下。阿桑原本怕得手都在抖，可见他没有抓人，才壮着胆子继续往炉里添炭。周满儿蹲在药柜旁，眼珠子一直盯着那两个差役，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。
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后，祁少衍才把那卷文书放到桌上。
“安国公府递来的状纸里，说你给崔小姐用了乌头。崔夫人认定此物剧毒，你是蓄意谋害。”
我听完，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祁少衍抬眼看我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我笑安国公府养得起名医，却连药性都不肯弄明白。乌头确有毒，可炮制得法，便是回阳救逆的要药。崔玉容寒毒入腑，四肢厥冷，脉象沉微，若不用它，她根本熬不过那一夜。”
我从药箱底层取出半本残存的病案。那是我从火盆里抢回来的，边角已经焦黑，崔玉容那页也只剩下半张。幸好我习惯把险方另抄一份随身带着，才没有被太医院那场火烧尽。
祁少衍接过去，低头翻看。他看得很慢，指腹停在“制川乌一钱，先煎半个时辰”那一行上。
“你确定药是按这方子煎的？”
“我亲手称药，亲眼看火，最后一碗也是我端给崔玉容的。可后来药渣由崔府丫鬟收走，我没有再见过。”
祁少衍沉吟片刻，身后的差役便上前，将一个封好的纸包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崔府交出的药渣。”
我一看那纸包，心里便冷了几分。药渣交到大理寺之前，不知已经在崔府手里过了多少遍。若他们真想做手脚，这东西未必还干净。
可当我打开纸包，指尖拨开那些湿冷的药渣时，脸色还是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阿桑在旁边小声问：“柳女医，怎么了？”
我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夹起一片细薄的黑褐色药片，放到鼻尖闻了闻。
“这里面的乌头，是生的。”
祁少衍目光一凝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方子里写的是制川乌，要先炮制，再久煎。可这药渣里混着生乌头，毒性烈得多。若病人服下，腹痛、呕吐、抽搐都有可能。”我抬头看向他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这不是我的药。”
屋里霎时安静。
周满儿忽然凑过来，鼻子动了动，指着药渣说：“这味道不对。这个苦味是新泡过的，跟炉子里熬久的药不一样。”
祁少衍看向他。
周满儿吓得缩了缩脖子，却还是硬着头皮说：“我闻得出来。煎过很久的药，味儿是沉的，这个味儿浮，像后来塞进去的。”
我心里微微一震。周满儿不识字，却有一只天生识药的鼻子。
祁少衍把那片药渣重新包好，交给差役：“封存，带回大理寺。”
就在这时，医棚外传来一阵喧哗。几个穿着崔府衣裳的仆从挤进巷子，为首的管事满脸怒色，一进门便指着我骂：“柳扶蘅，你果然在这里妖言惑众！夫人早说你不会安分，没想到你竟敢拿假话糊弄大理寺！”
他看见桌上的药渣，脸色明显变了一下，伸手就想夺。
祁少衍身后的差役一步上前，直接按住他的手腕。
管事疼得脸色发白，却还强撑着喊：“这是我们国公府的东西，你们凭什么拿走？”
祁少衍淡淡看他：“既然是呈堂证物，自然该由大理寺保管。你这么急，是怕我们查出什么？”
管事的嘴唇抖了抖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我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崔夫人递状的时候，可有说过药渣里为何会出现生乌头？”
管事恼羞成怒：“你少血口喷人！谁知道是不是你下毒后又想栽赃夫人？”
我笑了笑：“我若想下毒，何必在自己方子里写乌头？我大可以换一味无色无味、死后难验的毒。崔管事，你们诬陷人之前，至少也该请个懂药的人。”
周围有人低低笑出声。管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，转身想走，却被差役拦住。
祁少衍收起文书，语气仍旧平静：“崔管事，既然来了，便随我去大理寺说清楚。还有，告诉安国公夫人，药案未清之前，任何人不得再碰崔小姐当日用过的器皿、药炉、残方。”
管事终于慌了：“少卿大人，夫人只是担心小姐……”
“担心也好，心虚也罢，大理寺会查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看向我。
“柳扶蘅，这几日不要离京，也不要离开这间医棚太远。若有人再来闹事，派人去大理寺。”
我看着他：“少卿大人这是信我了？”
祁少衍没有直接回答，只看了一眼桌上的病案。
“我信证据。”
他走后，医棚里众人才慢慢松了口气。阿桑扶着桌沿，像是腿都软了。沈霁川却看着大理寺差役离开的方向，低声道：“柳姑娘，崔家若真动了药渣，说明他们怕你。”
我把残破病案重新收进药箱，指尖抚过焦黑的边缘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
窗外风雪又起，吹得门板轻轻作响。我望着那只尚未熄灭的药炉，心里清楚，这桩案子从来不只是乌头，也不只是崔玉容的一场病。
有人把毒药塞进我的方子里，也有人把刀藏在安国公府的药柜后。
而我要做的，就是把那把刀，一寸寸拔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