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破巷重燃药炉

墨鱼丸 1832字 2026-06-10 18:41:46
阿桑的弟弟是在第三日清晨退的热。

那时天还没亮,炉上的药刚煎到第三遍,苦味混着炭烟,把小屋熏得几乎睁不开眼。阿桑守了一夜,眼睛红得像兔子,却不敢睡。直到她弟弟迷迷糊糊喊了一声“姐”,她整个人僵住,随即扑到榻边,哭得连话都说不清。

我替孩子重新把脉,脉象虽虚,却已不再乱窜。

“命保住了,后面慢慢养。”

阿桑跪下来就要给我磕头,我伸手拦住她。她的额头已经磕破过一次,我不想再看见血。

“若真想谢我,就替我做件事。”

她抬起头,眼里还含着泪:“柳女医,你说什么我都做。”

“去城南破巷,找一间能避风的空屋。再告诉那些没钱看病的人,若他们愿意信我,可以来。”

阿桑怔了怔:“你还要行医?”

我看着炉火里微红的炭,轻声道:“我不行医,难道让他们等死吗?”

城南破巷是京城最不起眼的地方。那里住着卖炭的、挑粪的、浆洗衣裳的、给大户人家倒夜香的,巷子窄得两辆板车都错不开,一到雨雪天,泥水能漫过鞋面。医馆不愿来,贵人不屑来,官差只有收税和抓人时才会来。

阿桑替我找的屋子原是废弃的纸扎铺,门板歪斜,窗纸破了大半,屋角还堆着几捆发霉的竹篾。我用半日清出一块地方,摆上一张旧木桌,又把带来的药箱放在桌上。

这就是我的医棚。

第一天,没人进来。

许多人站在巷口看我,小声议论。有人说我从太医院被赶出来,是犯了大罪;有人说我治死过贵女,如今不敢给富人看病,只能来穷巷骗命;也有人动了心,却被家人死死拉住,说再穷也不能拿命试毒妇的药。

我没有辩解,只坐在桌后磨药。

傍晚,一个小乞儿蹲到门口,鼻子一抽一抽地闻。

“你这药里有陈皮、紫苏,还有一点生姜。”

我抬眼看他。他瘦得像根柴,头发乱糟糟,脸上沾着灰,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
“你识药?”

“不识字,但我闻得出来。”他盯着我的药罐,咽了咽口水,“这里头还有米汤味,你煮粥了?”
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,从锅里盛了半碗粥给他。

他接过去,烫得换了两次手,却舍不得放下。喝到一半,他忽然抬头看我:“你真会治病?”

“会一点。”

“那你能治咳血吗?城西有个书生的娘咳了半个月,大医馆说要五两银子才肯开方。他没有钱,快把书都卖光了。”

这便是周满儿第一次替我领来的病人。

那书生叫沈霁川,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,背着母亲进来时,脸上满是戒备。他看见我年轻,又听过外头那些传言,第一句话便问:“柳姑娘,你可有把握?”

我没有因为他的怀疑生气。

“病在你母亲身上,不在我的名声上。你若信,我便看;若不信,我不强留。”

沈霁川看着榻上咳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母亲,终究跪了下来。

我替老人诊脉,见她并非寻常肺痨,而是久寒入肺,又被庸医误用寒凉药,拖成了虚咳带血。方子不贵,只需几味温肺化饮的常药。我让阿桑去煎药,又叫周满儿记着火候。

半夜时,老人咳声渐缓。第二日,她能喝下半碗粥。第三日,沈霁川抱着一摞纸来找我,说他没有银子,只能替我写告示、抄病案。

我看着他冻红的手,问:“你不怕替毒妇写字,坏了自己的名声?”

他沉默片刻,答得很慢。

“我母亲活了,名声便没那么要紧。”

从那日起,我的医棚渐渐有人来了。起初是一个洗衣妇抱着孩子,后来是挑担的老汉,再后来,巷口排起了短短一队人。他们来时都不敢大声说话,像怕惊动什么灾祸;走时却会把门口的雪扫一遍,或偷偷留下一把青菜、两个炊饼。

我让沈霁川把每个病人的症状、用药、恢复日数都记下来。他写得很认真,字迹清瘦却端正。阿桑跟着我认药,周满儿则凭鼻子帮我挑出受潮的药材。这个破旧的小屋,竟慢慢有了烟火气。

可我知道,太医院和安国公府不会让我安生太久。

第七日傍晚,巷口忽然安静下来。排队的人纷纷退到两旁,一个穿玄色官服的男人踏着残雪走进来。他眉眼冷峻,腰间悬着大理寺腰牌,身后跟着两个差役。

阿桑吓得脸色发白,周满儿转身就想从后窗钻出去,被我一把按住。

男人停在桌前,目光扫过药罐、病案和满屋病人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
“柳扶蘅?”

我把刚煎好的药递给榻边妇人,确认她喝下后,才抬头看他。

“我是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。

“我乃大理寺少卿祁少衍,奉命重查安国公府下毒案。有人告你私设药棚,借治病之名收买人心,扰乱京中医馆秩序。”

屋里一片死寂,连药炉里的炭火声都显得刺耳。

我擦了擦手上的药汁,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祁少卿要查案,我不拦。但若要抓我,烦请等我把这炉药分完。这里有七个病人等着续命,他们比我的罪名急。”

祁少衍看了我很久。

就在阿桑以为他要命人动手时,他忽然侧身,让开了门口的风。

“你先分药。”

我低头继续舀药,心中却像有一根细弦被拨响。

这世上终于来了一个愿意看病案,而不是只听权贵说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