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贵女焚我病案
我被逐出太医院的第二日，陆怀瑾入了外署。
他来得很风光。安国公府的马车亲自送他到门前，崔令姝还派人抬了两箱药材，说是赠给太医院，用来给贵人们调养身体。韩院判站在门口迎他，脸上堆着我从未见过的热络笑意。
我没有进去，只站在街角的药铺檐下，看着那位新来的神医被众人簇拥着走上台阶。
陆怀瑾生得确实好，一身月白锦袍，腰间挂着玉佩，举止清贵。他是京中陆氏子弟，祖上出过三代御医，又听说曾在名山里得隐士传授，才二十六岁，便被权贵们捧成了“古方圣手”。
有人故意朝我这边看了一眼，声音不低。
“这才是能给贵人看病的人，不像有些人，学了几味险药就敢拿人命博名声。”
另一人接话：“女人行医，本就不合规矩。以前留着她，不过是外署缺人罢了。”
我本可以转身离开，可我的病案还在外署里。
那些病案是我三年心血。每一页都记着病人的脉象、药性反应、服药后的变化，有宫女的寒湿，有老内侍的喘症，有小太监被杖责后的伤口，也有崔玉容那场几乎要命的寒毒。若它们还在，总有一日能证明我开的每一味药都不是胡来。
我等到午后，趁外署换值，去了后门。
守门的小吏认得我。他从前得过急症，是我连夜替他退的热。如今他见了我，神色尴尬，手却死死拦在门前。
“柳姑娘，院判吩咐过，不许你再进太医院。”
“我只取自己的病案。”
他为难地低声说：“迟了。”
我心口一沉。
小吏不敢看我，只朝院中指了指。我绕到墙边，透过半开的侧门，看见院中正燃着一盆火。几个学徒把一摞摞纸册丢进去，火舌卷起纸页，烧得噼啪作响。
陆怀瑾站在火盆旁，语气温和，却字字像针。
“这些妇人手记，杂乱无章，既无师承，又无章法，留着只会误导后学。太医院看病，讲的是正统医理，不是乡野偏方。”
我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那不是乡野偏方。那是很多人从死里活过来的痕迹。
我推开小吏，径直走进院中。
火盆旁的人都愣住了。韩院判脸色一变，怒道：“柳扶蘅，谁准你进来的？”
我没有理他，伸手从火边抢出一本还没烧透的病案。纸页已经焦黑，边角烫得我手指发疼，可我还是死死攥着。
“这是我的东西。”
陆怀瑾看着我，眼底没有惊讶，反倒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轻慢。
“柳姑娘，医案留在太医院，便是太医院的东西。何况你如今身负毒害贵女之名，这些旧案谁知道是真是假？烧了，也免得后人受害。”
我看向他：“陆公子既是圣手，想必知道乌头入方，须以何物制其烈性？”
院中瞬间安静。
陆怀瑾笑容淡了些，但很快又恢复从容。
“这等入门药理，柳姑娘拿来问我，不觉得可笑？”
“那你答。”
他的眼神终于冷了。
韩院判立刻打断：“够了！你已不是太医院的人，没有资格在这里质问新任医官。来人，把她带出去。”
两个小吏上前拉我。我没有反抗，只在被拖到门口时，回头看了一眼火盆。
最后一本病案被丢进火里，纸页卷曲，墨迹化成黑烟。那里面有我写下的崔玉容病情，也有我怀疑她曾服过劣质参片的记录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他们不是嫌我的病案无用，他们是怕它有用。
离开太医院后，我在街上走了很久。雪已经停了，京城却比昨夜更冷。往日我穿着外署女医的青衣，医馆伙计见了都会客气叫一声柳姑娘，如今他们看我的眼神，像看一味带毒的药。
傍晚时，我回到租住的小院。院门刚推开，便看见一个瘦小的姑娘跪在门口。她背上还背着个七八岁的男孩，男孩烧得满脸通红，嘴唇干裂，呼吸又急又浅。
那姑娘一见我，立刻磕头。
“柳女医，求你救救我弟弟。他烧了三日，大医馆不肯收，说我们没钱。有人说你害过贵人，可我不信。你以前救过西街王婆，她说你是好人。”
我低头看着她冻裂的手，又看向她背上那个快烧糊涂的孩子。
我被逐出宫门，被焚尽病案，被满城骂作毒妇。可这一刻，仍有人跪在我面前，求我救命。
我闭了闭眼，把所有不甘都压回胸口。
“进来。”
姑娘愣住，像是不敢相信。
我转身去点炉火，声音尽量平稳。
“把孩子放到榻上。你叫什么？”
“我叫阿桑。”
“阿桑，从现在起，你帮我烧水。火不能断，水不能凉。你弟弟能不能熬过去，要看今晚。”
阿桑狠狠点头，眼泪砸在地上。
炉火重新燃起时，我听见外头有更夫敲梆，声音穿过冷巷，一下一下，像在给这座城报时。
我忽然想，太医院的灯灭了也无妨。
我自己还能点一盏。
他来得很风光。安国公府的马车亲自送他到门前，崔令姝还派人抬了两箱药材，说是赠给太医院，用来给贵人们调养身体。韩院判站在门口迎他，脸上堆着我从未见过的热络笑意。
我没有进去，只站在街角的药铺檐下，看着那位新来的神医被众人簇拥着走上台阶。
陆怀瑾生得确实好，一身月白锦袍，腰间挂着玉佩，举止清贵。他是京中陆氏子弟，祖上出过三代御医，又听说曾在名山里得隐士传授，才二十六岁，便被权贵们捧成了“古方圣手”。
有人故意朝我这边看了一眼，声音不低。
“这才是能给贵人看病的人，不像有些人，学了几味险药就敢拿人命博名声。”
另一人接话：“女人行医，本就不合规矩。以前留着她，不过是外署缺人罢了。”
我本可以转身离开，可我的病案还在外署里。
那些病案是我三年心血。每一页都记着病人的脉象、药性反应、服药后的变化，有宫女的寒湿，有老内侍的喘症，有小太监被杖责后的伤口，也有崔玉容那场几乎要命的寒毒。若它们还在，总有一日能证明我开的每一味药都不是胡来。
我等到午后，趁外署换值，去了后门。
守门的小吏认得我。他从前得过急症，是我连夜替他退的热。如今他见了我，神色尴尬，手却死死拦在门前。
“柳姑娘，院判吩咐过，不许你再进太医院。”
“我只取自己的病案。”
他为难地低声说：“迟了。”
我心口一沉。
小吏不敢看我，只朝院中指了指。我绕到墙边，透过半开的侧门，看见院中正燃着一盆火。几个学徒把一摞摞纸册丢进去，火舌卷起纸页，烧得噼啪作响。
陆怀瑾站在火盆旁，语气温和，却字字像针。
“这些妇人手记，杂乱无章，既无师承，又无章法，留着只会误导后学。太医院看病，讲的是正统医理，不是乡野偏方。”
我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那不是乡野偏方。那是很多人从死里活过来的痕迹。
我推开小吏，径直走进院中。
火盆旁的人都愣住了。韩院判脸色一变，怒道：“柳扶蘅，谁准你进来的？”
我没有理他，伸手从火边抢出一本还没烧透的病案。纸页已经焦黑，边角烫得我手指发疼，可我还是死死攥着。
“这是我的东西。”
陆怀瑾看着我，眼底没有惊讶，反倒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轻慢。
“柳姑娘，医案留在太医院，便是太医院的东西。何况你如今身负毒害贵女之名，这些旧案谁知道是真是假？烧了，也免得后人受害。”
我看向他：“陆公子既是圣手，想必知道乌头入方，须以何物制其烈性？”
院中瞬间安静。
陆怀瑾笑容淡了些，但很快又恢复从容。
“这等入门药理，柳姑娘拿来问我，不觉得可笑？”
“那你答。”
他的眼神终于冷了。
韩院判立刻打断：“够了！你已不是太医院的人，没有资格在这里质问新任医官。来人，把她带出去。”
两个小吏上前拉我。我没有反抗，只在被拖到门口时，回头看了一眼火盆。
最后一本病案被丢进火里，纸页卷曲，墨迹化成黑烟。那里面有我写下的崔玉容病情，也有我怀疑她曾服过劣质参片的记录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他们不是嫌我的病案无用，他们是怕它有用。
离开太医院后，我在街上走了很久。雪已经停了，京城却比昨夜更冷。往日我穿着外署女医的青衣，医馆伙计见了都会客气叫一声柳姑娘，如今他们看我的眼神，像看一味带毒的药。
傍晚时，我回到租住的小院。院门刚推开，便看见一个瘦小的姑娘跪在门口。她背上还背着个七八岁的男孩，男孩烧得满脸通红，嘴唇干裂，呼吸又急又浅。
那姑娘一见我，立刻磕头。
“柳女医，求你救救我弟弟。他烧了三日，大医馆不肯收，说我们没钱。有人说你害过贵人，可我不信。你以前救过西街王婆，她说你是好人。”
我低头看着她冻裂的手，又看向她背上那个快烧糊涂的孩子。
我被逐出宫门，被焚尽病案，被满城骂作毒妇。可这一刻，仍有人跪在我面前，求我救命。
我闭了闭眼，把所有不甘都压回胸口。
“进来。”
姑娘愣住，像是不敢相信。
我转身去点炉火，声音尽量平稳。
“把孩子放到榻上。你叫什么？”
“我叫阿桑。”
“阿桑，从现在起，你帮我烧水。火不能断，水不能凉。你弟弟能不能熬过去，要看今晚。”
阿桑狠狠点头，眼泪砸在地上。
炉火重新燃起时，我听见外头有更夫敲梆，声音穿过冷巷，一下一下，像在给这座城报时。
我忽然想，太医院的灯灭了也无妨。
我自己还能点一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