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救人反成罪

墨鱼丸 1914字 2026-06-10 18:41:46
第一批贵眷退热后,宫中终于安静了片刻。

可这种安静只维持到天亮。

我坐在偏殿廊下,刚用冷水洗掉指缝里的药汁,便看见崔令姝从长廊尽头走来。她一夜未眠,妆容却仍端正,只是眼底多了几分阴沉。崔玉容跟在她身后,披着斗篷,脸色比从前更白,看见我时下意识低下了头。

我知道她们会来,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。

崔令姝停在我面前,目光落在我药箱上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:“柳扶蘅,你被逐出太医院后,一直在城南破巷私设药棚。如今宫宴忽然出事,又偏偏只有你能救。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?”

廊下几个宫人立刻停住脚步。

我慢慢擦干手:“夫人想说什么,不必绕弯。”

“我想说,今夜的疫毒根本就是你带进宫的。你先在穷巷收买人心,养出虚名,再借宫宴制造祸事,好让所有人都求你回来。”她眼眶微红,仿佛真受了天大的委屈,“我女儿当初险些死在你手里,如今又有这么多贵人受害,难道还不能说明你心术不正?”

我看向崔玉容:“崔小姐,你也是这样想的?”

崔玉容的手指攥紧斗篷边缘,过了很久才低声道:“我不知道。可柳女医曾说过,贵人的命,也不过是一味药。”

我想起那句话。

那是我救她那夜说的。她烧得糊涂,哭着问我自己会不会死。我告诉她,在病榻上,贵人的命和穷人的命没有不同,都不过是医者手中必须认真对待的一味药。那原是安慰,如今从她嘴里说出来,却成了我的罪证。

我忽然觉得疲惫。

不是因为她们狠,而是因为同样的刀,竟能一而再、再而三地落下来。

韩院判匆匆赶来时,崔令姝已经跪到皇后身边哭诉。偏殿内病人刚稳,谁也经不起新的惊吓。贵眷们听见疫毒二字,又见崔家母女言之凿凿,望向我的眼神很快变了。

“难怪她被逐出太医院后还敢行医,原来早有后手。”

“她昨夜一来就能对症,会不会真是她事先布的局?”

“女子心思深起来,比毒药还可怕。”

韩院判额头冷汗直冒。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挣扎,也有熟悉的退缩。我知道,每逢要在权贵和真相之间选一个时,他总会选最容易保住自己的那个。

果然,他低声道:“扶蘅,事关重大,你先随大理寺走一趟。若你清白,自会还你公道。”

我笑了。

“韩院判,我上一次被逐出太医院时,你也是这样说的。”

他脸色一僵。

祁少衍从殿外进来,身后带着大理寺差役。他显然已经听见了大半,面上没有波澜,目光却比昨夜更冷。

崔令姝立刻道:“少卿大人来得正好。此女嫌疑重大,还请大理寺严查。”

祁少衍看了我一眼。

“柳扶蘅,按例你需入寺受审。”

阿桑若是在这里,大概会急得跳起来。沈霁川站在不远处,手里抱着病案册,脸色发白。我朝他摇了摇头,示意他别冲动。

我可以被带走,但病案不能丢,宫里的病人也不能断药。

“我随你去。”我看向祁少衍,“但我开的方子要继续用,药膳残料全部封存,今夜接触过药材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走。若第三日我还出不来,偏殿至少会再死五个人。”

殿内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。

祁少衍盯着我,半晌道:“你在威胁大理寺?”

“我在告诉你病情。”

他的眼神微微一动,随后对身后差役道:“照她说的办。”

崔令姝脸色一沉:“少卿大人,她如今是嫌犯,你怎能信她?”

祁少衍淡声道:“嫌犯的话不能当证词,却能当线索。夫人若不放心,也可一并去大理寺,把昨夜药膳来源说清楚。”

崔令姝立刻闭了嘴。

我被带出偏殿时,天色刚亮。宫墙外的雪化了一半,路面湿冷,我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离开这里,也是这样被人当成罪人。不同的是,那一次我孤身一人,袖中只有半块碎医牌;这一次,沈霁川把病案册悄悄塞给了祁少衍,周围也有几个被我救醒的宫女红着眼望我。

入大理寺后,我被关进一间单独的牢房。牢里不算脏,却冷得厉害。祁少衍隔着栏杆看我,脸色终于不再平静。

“给我三日。”

我靠着墙坐下,手腕上还残着银针划出的细痕。

“我只给你两日。第三日若不放我出去,你查到的就不是案子,是尸体。”

他沉默片刻:“你在牢里,还想着救那些人?”

我抬头看他,忽然笑了一下:“我不是圣人。崔令姝也好,韩院判也好,我都记恨。可病人躺在那里时,不会因为他曾经瞧不起我,热毒就少烧一分。”

祁少衍看着我,眼底的冷意慢慢沉下去,像霜下藏着火。

“你放心,药不会断。”

他转身离开前,我叫住他。

“查药膳的参片,查供货的药行,再查宫宴前一日是谁进过库房。还有,别只查宫里,城南、城西若出现相同疹症,立刻封劣药,不要封人。”

祁少衍回头看我:“你怎么知道城中也会有?”

我闭了闭眼,仿佛又闻见那股潮霉味。

“因为他们既敢把劣药送进宫,就一定已经把更多劣药卖给了买不起真药的人。”

牢门外的脚步声远去,光线一点点暗下来。

我抱着膝坐在冷墙边,听着远处更鼓声,心里没有怕,只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怒意。崔令姝想把疫病扣到我头上,想让我再次成为挡刀的人。

可这一回,她错了。

因为我身后不再只有一盏孤灯,还有那些被我从破巷里救回来的人,以及一册册写得清清楚楚的病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