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圣前验生死

墨鱼丸 1520字 2026-06-10 18:41:47
疫势压下去的第三日,皇帝亲临城南。

消息传来时,我正在给一名老更夫换药。阿桑吓得险些打翻药盆,沈霁川也停了笔,只有周满儿蹲在药筐旁,头也不抬地挑拣黄连,还嘀咕皇帝来了也不能让霉药进锅。

我听见这话,竟笑了一下。

御驾到巷口时,原本拥挤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。城南破巷从未这样安静过,所有人都跪下,泥水沾湿衣摆,药味混着烟火气,在冬日冷风里沉沉浮浮。

皇帝没有进屋,只站在医棚外,看着一排排病人,也看着门口那块“贫者先诊”的木板。韩院判随驾而来,脸色灰败,陆怀瑾也被押在一旁,往日月白锦袍换成囚衣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。

崔令姝被禁卫带到时,仍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。她一见皇帝便跪下,哭诉道:“陛下,臣妇纵然管束不严,也绝无害人之心。柳扶蘅不过一介被逐女医,如今借疫病聚拢民心,百姓皆听她号令,长此以往,恐生祸端啊。”

我正在替病人掖被角,闻言动作顿了顿。

她到现在还不明白。她眼里从没有病人,只有可用的命、可推的罪、可怕的民心。

陆怀瑾像抓住生机,立刻叩首道:“陛下明鉴,柳扶蘅的方子确有险处。她以透疹泄热之法救人,看似见效,却恐伤人根本。若日后留下隐患,便是大祸。”

我洗净手,走到皇帝面前跪下。

“陛下既来了,臣女不辩口舌,只呈三样东西。”

沈霁川立刻将三本册子捧上来。第一本是城南医棚这几日的病案,哪一日接诊多少人,何人高热,何人退疹,何人转危为安,全写得清清楚楚。第二本是陆怀瑾误治的记录,从侍郎府小公子,到宫宴吐血的贵眷,每一方、每一症都有旁证。第三本则是大理寺查出的崔家药行账册,良药入账,劣药出库,中间流走的银钱,最终都汇入安国公府名下庄子。

祁少衍上前一步,又呈上封存药材和供词。

“陛下,仁济堂掌柜、库房管事、宫宴采买皆已招认。崔家以劣充良多年,宫中贡药亦曾被调换。柳扶蘅被诬下毒一案,乃崔令姝指使下人将生乌头混入药渣,意在灭口。”

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惊呼。

崔令姝瘫坐在地,仍不肯认:“不是我,是下人贪心,是他们瞒着我做的!”

我看着她,缓缓道:“夫人不知情,那崔小姐病中所服的劣参,是谁送到她房里的?我病案被焚,是谁急着让太医院烧尽?宫宴前一日,你为何亲自派人催仁济堂送药膳料入宫?这些事,一件可以推给下人,件件都推给下人,夫人府里的下人未免太有本事。”

崔玉容跪在不远处,脸色惨白,泪水一颗颗砸在地上。她终于爬到崔令姝身边,哭着说:“母亲,别再说了。那日药渣,是你让青嬷嬷换的。我都听见了。”

崔令姝猛地看向她,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。

这一声之后,巷中再无半点杂音。

皇帝沉默良久,才看向我:“柳扶蘅,你救疫有功,又受冤在前,想要什么赏?”

所有人都望着我。

我本可以要回太医院的医牌,可以要金银,可以要让崔令姝跪在我面前认罪。可那些都不够。医牌能证明我清白,却不能让穷人买得起真药;金银能修好一间医棚,却修不好满城药行的烂根。

我俯身叩首。

“臣女要三件事。其一,京中药行每月开仓三日,贫民可按本钱买药,由官府验药,不许以劣充良。其二,太医院设女医正额,女医可入正署,不再只做外差。其三,崔家以劣药害人、诬陷医者之罪,明正典刑,账中牵涉者一并追查,不得以门第抵罪。”

韩院判猛地抬头,陆怀瑾面如死灰,崔令姝则彻底瘫倒。

皇帝看着我,眼神深得让人看不透。片刻后,他缓缓道:“准。”

这一个字落下,巷中许多人忽然哭了。

他们跪在那里,不只是谢皇恩,也是谢自己终于有了一条能活下去的路。王婆抱着孙子,阿桑抹着眼泪,周满儿还端着半筐药材,呆呆看着我,像是第一次明白,原来穷人的命也能被写进圣旨里。

祁少衍站在人群外,隔着纷乱的哭声看我。风吹动他玄色衣袖,他没有笑,可我从他眼里看见了一点很轻的暖意。

我低头看向自己被药汁染黄的手。

这双手曾被人说成下毒的手,如今终于能替更多人,推开一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