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疫门夜大开

皇帝下令开崔家药仓时，崔令姝的脸终于彻底白了。

她跪在殿中，发髻散乱，嘴里还在反复说自己不知情，可那声音已经没有人听。祁少衍带着大理寺的人连夜查封仁济堂，我则领了太医院能调出的药材，赶回城南破巷。

宫门开时，夜色正浓。马车驶过长街，我掀开帘子，看见京城不像往日那样安稳。许多药铺门前围着人，有人抱着孩子，有人扶着老人，掌柜却紧闭门板，只从缝里喊药材断了，明日再来。

明日。

病人最怕听见这两个字。许多病不是死在无药可医，而是死在一句“明日再来”。

我到医棚时，巷口已经挤满了人。阿桑站在门前维持秩序，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；周满儿抱着药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，闻到谁身上疹气重，就先把人引到屋檐下；沈霁川坐在桌边写病案，手腕抖得厉害，却仍一笔一画不敢乱。

看见我回来，阿桑眼眶一红。

“柳女医，城西也有人起疹，城北药铺关了三家，还有人说这病是穷巷传出去的，要官府来封巷。”

我放下药箱，先看了最近的几个病人。果然与宫宴上的症状相近，只是他们身体底子更差，有人服过劣药，有人原本就有旧疾，热毒一起，来势比宫里更凶。

我心里一沉，面上却不能乱。

“沈霁川，把病人分三类。高热神昏、疹出不透者先入屋；能站能走者排到巷东；老人孩子另列一册。阿桑，烧水，所有药罐都用上。周满儿，你带人检查送来的药材，凡有霉味、熏味、染味，一律扔出去。”

周满儿狠狠点头，转身便跑。

这一夜，医棚的门没有关过。灶上十几只药罐同时翻滚，苦药味漫过整条巷子。病人一批批进来，又一批批被扶出去，哭声、咳声、喊人声交叠在一起，像一张巨网罩在头顶。

快到子时，祁少衍终于带人来了。

他身后的车队拉着封条未拆的药箱，箱上印着崔家药行的记号。大理寺差役把药材一箱箱搬进巷子，周满儿扑过去闻，闻完便骂：“这一箱能用，那一箱不行，霉得能熏死老鼠！”

差役愣住，看向祁少衍。

祁少衍只道：“听他的。”

我从病人榻边抬头时，正看见他挽起官服袖口，亲自搬下一箱黄芩。那样清贵冷峻的人，站在满地泥水和药渣里，竟没有半点违和。

“宫里如何？”我问。

“暂稳。”他看了我一眼，“城中不稳。”
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巷外。那里还有更多人赶来，有的甚至是被门板抬来的。所谓疫门夜大开，不是某一扇门被推开，而是所有被遮住的苦命一夜之间涌到眼前。

阿桑忽然从屋里冲出来，声音发颤：“柳女医，王婆家的小孙子不行了！”

我立刻进去。那孩子不过五岁，烧得牙关紧咬，疹子闷在皮下出不来，手脚却冷得吓人。王婆跪在榻边，抓着我的衣角，反反复复说只有这一个孙子。

我取针时，手指有一瞬发麻。

这不是怕，是累到极处后的迟钝。可我不能迟钝。针尖落下，泄热、开窍、扶正，每一步都不能错。阿桑跪在旁边替我擦汗，沈霁川举灯照着，灯光晃得我的影子落在墙上，像一截快要烧尽的药草。

半个时辰后，孩子终于哇地哭出声来。

王婆瘫坐在地，哭得几乎晕过去。我也扶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，才重新直起身。

祁少衍站在门口，声音很低：“你该歇一刻。”

我看着屋外仍望着我的一双双眼睛，摇了摇头。

“他们等不起。”

那一夜，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少脉，也不知道开了多少方。只记得天快亮时，巷中第一炉药分完，有个烧退的孩子被母亲抱在怀里，迷迷糊糊地说饿。

这一声“饿”，比任何捷报都让我想哭。

我站在巷口，嗓子干得发疼，却还是对众人说：“能治。只要药炉不灭，人就还有路。”

风吹过长街，药灯摇了一下，又稳稳亮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