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伯母索院

紫罗兰的梦 2004字 2026-06-11 15:34:50
伯母让我三日内滚出凤栖院,给她女儿腾婚房。她以为我会哭。可她不知道,那院里每一块木板、每一寸地龙,契书上都写着我的名字。

---

伯母让我三日内搬出凤栖院时,我正坐在窗下核账。

窗外落着细雪,梅枝被压得微微弯下去,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,屋中暖意融融。青芜抱着账册进来,脸色比外头的天还沉,她把册子往案上一放,压着火道:“姑娘,前院又支了三十两炭银,说是老夫人夜里畏寒,要从咱们这边的账上走。”

我翻过一页账,笔尖停在“炭银”二字旁边,没有立刻说话。

自父母去世后,我带着嫁妆投奔伯父家,一住便是三年。沈家人都说我命好,虽成了孤女,却还有亲族收留,不至于流落在外。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住进凤栖院那日,这里连门窗都漏风,墙根生霉,院井半堵,冬日里风从窗缝钻进来,能把人冻得整夜睡不着。

后来是我拿出母亲留给我的嫁妆银,一点点修好了这座院子。窗纱换了,地龙通了,暖阁搭了,井渠也重新开过。那株梅树是我母亲生前从江南带来的,移栽进来时差点没活,还是我日日浇水松土,才撑过第一个冬天。

凤栖院不是沈家施舍给我的体面,是我用银子和心血,把一座破院子熬成了如今的模样。

青芜见我不说话,急得眼圈发红:“姑娘,前些日子她们才拿咱们的银子办了表姑娘的添妆宴,如今又要炭银。咱们是寄住不错,可也不能任她们这样刮。”

我将账册合上,刚要开口,院门外便传来一阵人声。青芜掀帘出去看了一眼,很快又回来,声音低了几分:“姑娘,是夫人来了,还带着表姑娘身边的嬷嬷。”

我起身迎到外间,周氏已经扶着婆子的手进了门。她穿着绛紫色织金袄裙,头上插着一支赤金步摇,进屋后先扫了一眼炭盆,又看了看窗边的软榻,脸上那点笑意便淡了些。

“清颜啊,你这里倒是暖和。”她慢悠悠地坐下,端起青芜奉来的茶,只揭盖闻了闻,便嫌弃地搁在一旁,“这茶叶也太淡了些,你年轻不懂,这待客的东西,还是要讲究。”

我垂眸道:“伯母来得突然,院里没备好茶,是我失礼。”

周氏最爱听人低头,闻言神色缓了缓,像是终于想起今日来的正事。她用帕子按了按唇角,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:“你表妹婚期近了,郑家那边催着看陪嫁院子。我和你伯父商量过,凤栖院位置清静,格局也好,最适合给玉娇做新婚小住的院子。你这几日收拾收拾,三日后搬去后院小屋吧。”

屋里静了一瞬,连炭火爆开的细响都听得清楚。

青芜猛地抬头,几乎要冲上去理论。我抬手止住她,望着周氏问:“伯母的意思,是让我三日内搬出凤栖院?”

周氏像是听见什么不懂事的话,眉头微微一皱:“一家人说话,何必这样生分?你一个未嫁姑娘,住哪里不是住?后院小屋虽小了些,却也清净。玉娇出嫁是大事,郑家又是书香门第,总不能让人说咱们沈家连个像样的陪嫁院子都拿不出来。”
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
三年前我刚进府时,周氏嫌凤栖院荒凉,说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,让我住进去正好省事。后来我出银子修院,她每次来都夸我懂事,说年轻姑娘爱折腾,只要不用公中的钱,随我怎么布置。如今院子成了样子,她便一句“玉娇出嫁是大事”,要我带着箱笼搬进后院那间堆旧柴的屋子。

我问:“凤栖院这些年修缮添置,银子大多从我的嫁妆账上走,伯母可还记得?”

周氏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,她将茶盏重重一放:“清颜,你这话就不中听了。你住在沈家,吃的是沈家的饭,用的是沈家的名声庇护,难道修几扇窗、铺几块砖,就要同伯母算得这样清楚?你父母不在了,我与你伯父照看你三年,外人提起来,也要夸我们有情有义。”

她每说一句,青芜的脸色便白一分。我却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,那里绣着一枝极浅的白梅,是母亲从前教我绣的样式。

我曾经也想过,亲族之间不必计较得太清。父母亡故那年,我孤身入京,周氏肯开门让我住下,我是真心感激过的。哪怕她后来时常从我账上支银,借我的铺子周转,拿我的首饰给沈玉娇撑场面,我也总想着,人在屋檐下,忍一忍便过去了。

可人心这种东西,你退一寸,她便以为你身后还有万丈路可退。

我抬起头,平静地问:“伯母的意思是,从今日起,凤栖院便不算我的住处了?”

周氏以为我服软,脸色立刻好看起来,语气也重新带了长辈的宽和:“这才像话。你放心,等玉娇出嫁后,若有合适的地方,伯母自然会替你安排。女孩子家,最要紧的是懂事,别为了一个院子叫人看轻。”

我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
周氏满意地起身,又扫了一眼屋中的暖阁和屏风,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得意。临出门前,她还回头叮嘱:“三日,别拖。郑家后日便要派人来看,到时院里可不能乱糟糟的,丢的是整个沈家的脸。”

门帘落下后,屋里许久没有声音。

青芜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:“姑娘,她们怎么能这样?这院子是您一点点修好的,凭什么她一句话就要拿走?”

我走到窗边,看着雪落在梅枝上,轻声道:“青芜,把西厢最里头那个红木匣子取来。”

青芜怔住:“姑娘?”

我没有回头,只看着那株梅树。枝头雪色干净得刺眼,像极了这三年里我一次次咽下去的委屈。

“她们既然想要凤栖院,”我说,“那就让她们好好看看,什么才是真正的凤栖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