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旧契藏刀

红木匣子压在西厢箱柜最底下，外头裹着一层旧青布。青芜抱出来时，袖子上沾了些灰，她顾不得拍，只急急放到案上，像是这匣子里藏着能救命的东西。

其实也差不多。

我取下颈间挂着的小钥匙，插进锁孔时，指尖微微一顿。母亲临终前把钥匙交给我，说沈家虽是亲族，可人活在世上，情分要记，账也要清。那时我哭得昏天黑地，只觉得她这话太凉薄，后来才知道，母亲留给我的不是凉薄，是活路。

匣盖打开，最上面是一叠发黄的契纸和账单。我把它们一张张取出来，铺满了整张书案。青芜凑过来看，先是茫然，随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。

第一张是三年前的修缮约书，上头清楚写着：凤栖院原屋归沈家大房所有，沈清颜出资添置的地龙、暖阁、隔扇、屏风、柜架、井渠、窗纱及各类可拆装之物，皆属沈清颜私产。若沈清颜离府或另迁住处，可自行拆卸带走，沈家不得无故阻拦。

末尾有我的签名，也有周氏按下的红印。旁边另有里正见证的朱印，虽因年久有些褪色，却仍旧清清楚楚。

青芜倒吸一口冷气，声音都发颤：“姑娘，夫人当年竟真签了这个？”

“她当然签了。”我将契纸边角压平，低声道，“那时凤栖院破败，她巴不得我自己出钱修，又怕我日后向公中讨银子，所以一听我说要立契，便痛快应了。她以为我一个孤女，不过是怕被赖账，没想过这些东西有一日真能拆走。”

青芜盯着那张契纸，眼中又是解气又是心疼：“那咱们现在就拿着契纸去找她，看她还敢不敢抢院子。”

我摇头：“现在拿出来，她会立刻改口，说只是借给玉娇住几日，再用长辈的身份压我。我要的不是她改口，是她亲手把话说死。”

青芜怔了怔，很快明白过来。周氏最会见风转舵，今日若见了契纸，明日便能摆出一副慈爱面孔，说自己从未想夺我的东西，只是我小性误会。到那时，沈家上下都会劝我退一步。可若她已经当众认定凤栖院要归沈玉娇做婚房，再回头求我，就不是误会，而是贪心落空后的难看。

我继续翻看账册。三年前铺地龙花了二百七十两，修井渠一百二十两，暖阁和窗隔共四百两，内室屏风、书架、妆台、箱柜又是一笔。那时我年少，总想着既要住下去，便要住得像个家。每一笔银子花出去时，我都记得很清楚，因为那不是银票上的数字，而是父母留给我的底气。

青芜越看越气，咬着牙道：“她们若只是要院子，还能说自己眼红。可这些年她们用姑娘的炭银，借姑娘的铺息，表姑娘还戴过夫人的玉簪去赴宴，如今竟反过来说是她们照看姑娘。”

我淡淡道：“人若只会占便宜，便会忘了便宜原本是谁的。”

外头雪越下越大，院门处传来婆子的声音，说前院请我过去用晚饭。我让青芜回了句身子不适，便继续整理文书。除了契纸，我还找出当年匠人的签押名册，修缮用料单，银票支取凭证，连每一批木料从哪家铺子买来都记得分明。

青芜看着满案纸张，小声问：“姑娘，您是不是早就防着她们了？”

我沉默片刻，指腹轻轻抚过母亲留下的账本封皮。其实最初我没有想过今日。我只是从小跟着母亲学管账，知道世上最靠不住的是空口承诺。周氏当年笑着说一家人不必算清楚，我也笑着应了，可转头仍旧请里正来做了见证。那时我给彼此都留了体面，她若不来夺，这些契纸便会永远锁在匣中。

“我防的不是她们。”我说，“我只是防人心变得太快。”

青芜眼眶又红了。她从小跟着我，自然知道我这些年过得有多谨慎。寄人篱下的孤女，连病一场都要先想会不会惹人厌烦，逢年过节还要把最好的东西送去前院，只为换一句“清颜懂事”。可懂事换来的不是体谅，而是一次比一次更大的索取。

我取来一张新纸，将凤栖院中所有可拆之物逐项写下。暖阁、地龙、铜管、湘妃竹帘、紫檀书架、梨花木妆台、四扇山水屏风、井边青石槽、内院花架，还有母亲留下的那株梅树。

写到梅树时，青芜猛地抬头：“姑娘，梅树也要走？”

我的笔停在纸上，墨迹慢慢洇开。那株梅树陪了我三年，每年冬末开花时，我总会在树下坐一会儿，仿佛母亲还在身边。若说凤栖院里有什么东西最让我舍不得，不是地龙暖阁，不是屏风书架，而是那株从江南来的老梅。

可我想起沈玉娇从前来院里赏花，嫌梅枝横斜不够喜庆，说若是她住进来，必要换成红艳艳的海棠。我也想起周氏今日看向凤栖院时的眼神，那不是亲族之间的商量，而是终于把别人东西攥进手心的得意。

我把“梅树”二字写完，声音很轻：“要走。她们不配看它开花。”

青芜吸了吸鼻子，用力点头。

夜深后，我让她去城南匠铺递信，请当年修院的老师傅明日过来。又另写了一封信，封好后交给府中最稳妥的小厮，让他送去清平巷裴宅。

青芜临走前问：“姑娘，裴公子会帮咱们吗？”

我看着烛火下那一叠契纸，想起多年以前，父亲曾资助一个寒门少年读书。那少年后来没有走科举，反倒成了京中有名的讼师，最擅长替人从契书里讨公道。

“他若记得我父亲的恩，便会来。”我把匣子重新合上，慢慢道，“他若不来，也不妨事。路是我自己的，账也是我自己的。”

烛火跳了一下，窗外风雪拍打着窗纸，像有人在夜色里低低催促。我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多年积压的闷气，竟在这一刻散了些。

周氏说三日后让我搬走。

好。

三日后，我一定搬得干干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