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表妹看宅
第二日一早，雪停了，凤栖院被洗得格外清亮。
青芜刚把早膳撤下，院门外便传来一阵笑声。那笑声娇脆又张扬，不用看也知道是沈玉娇。她素来爱这样进我的院子，连通传都嫌麻烦，仿佛只要她愿意，沈家每一处地方都该为她敞开。
我坐在外间喝茶，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，便没有起身。帘子被人从外头挑开，沈玉娇穿着一身桃红织锦裙走进来，鬓边珠钗晃得耀眼。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，身形清瘦，穿着青色长衫，眉眼间带着读书人常有的矜持，只是那矜持落在他打量屋子的眼神里，便显得不那么干净。
这应当就是她的未婚夫，郑衡。
沈玉娇见我坐着，眉头立刻一挑：“表姐倒是清闲，我还以为你忙着收拾东西，连坐下喝茶的工夫都没有呢。”
我放下茶盏，微微一笑：“玉娇妹妹今日来得早。”
她没接我的话，径直在屋里转了一圈，像巡视自己的地盘。她伸手拨了拨窗边的湘妃竹帘，轻轻嗤了一声：“这帘子颜色太素了些，成亲用着不吉利，回头换成绯色软烟罗才像样。”
郑衡站在她身侧，目光从暖阁扫到屏风，又落在我脚下铺的细纹木地板上。他大约不想显得太急切，语气故作淡然：“院子倒还清静，只是布置偏女儿气了些。若日后要会客，还需把书架和屏风都换掉，免得显得局促。”
沈玉娇立刻笑起来，仿佛他说什么都极有道理：“衡郎说得是。还有那妆台，也旧了，我才不要用旁人用过的东西。表姐，你搬走时把自己的衣裳首饰带走便是，像这些笨重物件就别折腾了，留下来我叫人换新的。”
青芜站在我身后，气得手指都攥紧了。我却没有动怒，只顺着她的话问：“妹妹觉得这些东西不好？”
沈玉娇像是等的就是这句，扬着下巴道：“也不是不好，只是商户人家的眼光，到底同我们不一样。表姐别多心，我也是为这院子好。郑家虽不是什么泼天富贵的人家，却最重清雅体面，总不能让衡郎日后被同窗笑话，说新婚院子里满是铜臭气。”
我抬眼看向郑衡。
他面上掠过一丝不自在，却没有反驳，只轻咳一声道：“沈姑娘不必介怀。玉娇心直口快，并无恶意。只是婚姻大事，确实不可马虎。”
这话说得圆滑，既显得他宽和，又把沈玉娇的刻薄轻轻揭了过去。我忽然明白，为何周氏这样看重这门亲事。郑衡出身不高，却有举人功名在身，若明年春闱得中，沈玉娇便能从商户女眷摇身一变，做官眷夫人。可郑家显然也不是清白到只谈情义，他们看中的，是沈家愿意拿出的银钱和宅院。
一桩婚事，两家都在算账，只是算的不是一个账本。
沈玉娇已经走到暖阁边，伸手摸了摸雕花木栏，又嫌弃地用帕子擦手：“这里倒是暖和，难怪表姐舍不得搬。只是这木栏花样太老气，回头拆了换新的。还有外头那株梅树，我也不喜欢，枝子歪歪斜斜的，像病树。婚房里放这么一棵树，叫人看着晦气。”
她话音落下，我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一顿。
青芜终于忍不住，上前一步道：“表姑娘，那株梅树是我们姑娘母亲留下的。”
沈玉娇脸上的笑意淡了，像是听见了什么扫兴的话：“一个死人留下的东西，更不该摆在婚院里。表姐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屋里忽然静下来。
我看着她那张明艳又理所当然的脸，胸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。过去三年，她从我这里拿走过钗环、绸缎、香料，也借走过我母亲留下的几册孤本，说是郑衡爱读书，想拿去讨他欢心。那些东西我虽心疼，却从未当面要回。如今她站在我的屋子里，嫌我的东西不吉利，嫌我母亲留下的梅树晦气，还要我点头称是。
我忽然笑了。
沈玉娇被我笑得有些不悦：“表姐笑什么？”
我端起茶盏，慢慢喝了一口，才道：“我只是觉得妹妹眼光高，既然样样都嫌弃，想来搬进来后必定要大改一番。”
她以为我是在恭维，脸色这才好看些：“那是自然。母亲说了，这院子以后就是我的陪嫁院子，总要按我的喜好来。表姐放心，你从前那些东西，若有实在舍不得的，我也不是不能赏你带走一两件。”
“赏”这个字落下来，青芜的脸都白了。
郑衡似乎觉得这话太过，终于开口打圆场：“玉娇，沈姑娘毕竟在此住了几年，有些旧物难免念情，你说话莫要太直。”
沈玉娇哼了一声，却没有收敛。她走到窗边，指着院中的花架和井边青石槽，一样样点评：“花架也拆了，井边那石槽太粗笨，换成白玉栏才好。还有这屋里的香味太淡，我喜欢浓些的，成亲那日要满院熏香。衡郎，你说等我们成亲后，若在这院里宴客，是不是很有体面？”
郑衡终于露出一点真切的笑：“若修整得当，倒也勉强配得上。”
勉强。
我在心里把这个词默念了一遍，忽然觉得很有意思。他们看不起我的出身，嫌弃我的布置，却又迫不及待想把我用银子堆出来的院子据为己有。人若贪得坦荡，倒也罢了，偏还要给自己的贪婪披一层清高皮。
沈玉娇临走前，特意停在我面前，笑盈盈地道：“表姐，三日时间不长，你可别耽误了。若实在舍不得，日后我成了这院子的主人，也不是不能请你来坐坐。”
我看着她，轻声道：“多谢妹妹好意。”
她满意地带着郑衡离开。帘子落下，青芜立刻气得跺脚：“姑娘，她们欺人太甚！什么叫赏您带走一两件？那满屋子分明都是您的！”
我望着门口，方才沈玉娇碰过的竹帘还在轻轻晃动。我起身走到窗边，看着院中那株被她嫌弃晦气的梅树，枝上积雪已经化了些，露出一点深褐色的老枝。
“青芜。”我说，“方才她说要换掉的东西，你都记住了吗？”
青芜愣了一下，随即用力点头：“记住了。帘子、屏风、妆台、暖阁、梅树、花架、井边石槽，她连地板都嫌弃。”
我笑了笑，声音很平：“很好。”
她想要绯色软烟罗，想要白玉栏，想要满院熏香，想要一个配得上郑家门楣的体面婚房。可惜，她忘了问一句，这座院子里究竟有多少东西，真正属于沈家。
我回到案前，取出昨日列好的清单，在沈玉娇嫌弃过的每一项后面都添了一道朱笔。
一样都不留。
青芜刚把早膳撤下，院门外便传来一阵笑声。那笑声娇脆又张扬，不用看也知道是沈玉娇。她素来爱这样进我的院子，连通传都嫌麻烦，仿佛只要她愿意，沈家每一处地方都该为她敞开。
我坐在外间喝茶，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，便没有起身。帘子被人从外头挑开，沈玉娇穿着一身桃红织锦裙走进来，鬓边珠钗晃得耀眼。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，身形清瘦，穿着青色长衫，眉眼间带着读书人常有的矜持，只是那矜持落在他打量屋子的眼神里，便显得不那么干净。
这应当就是她的未婚夫，郑衡。
沈玉娇见我坐着，眉头立刻一挑：“表姐倒是清闲，我还以为你忙着收拾东西，连坐下喝茶的工夫都没有呢。”
我放下茶盏，微微一笑：“玉娇妹妹今日来得早。”
她没接我的话，径直在屋里转了一圈，像巡视自己的地盘。她伸手拨了拨窗边的湘妃竹帘，轻轻嗤了一声：“这帘子颜色太素了些，成亲用着不吉利，回头换成绯色软烟罗才像样。”
郑衡站在她身侧，目光从暖阁扫到屏风，又落在我脚下铺的细纹木地板上。他大约不想显得太急切，语气故作淡然：“院子倒还清静，只是布置偏女儿气了些。若日后要会客，还需把书架和屏风都换掉，免得显得局促。”
沈玉娇立刻笑起来，仿佛他说什么都极有道理：“衡郎说得是。还有那妆台，也旧了，我才不要用旁人用过的东西。表姐，你搬走时把自己的衣裳首饰带走便是，像这些笨重物件就别折腾了，留下来我叫人换新的。”
青芜站在我身后，气得手指都攥紧了。我却没有动怒，只顺着她的话问：“妹妹觉得这些东西不好？”
沈玉娇像是等的就是这句，扬着下巴道：“也不是不好，只是商户人家的眼光，到底同我们不一样。表姐别多心，我也是为这院子好。郑家虽不是什么泼天富贵的人家，却最重清雅体面，总不能让衡郎日后被同窗笑话，说新婚院子里满是铜臭气。”
我抬眼看向郑衡。
他面上掠过一丝不自在，却没有反驳，只轻咳一声道：“沈姑娘不必介怀。玉娇心直口快，并无恶意。只是婚姻大事，确实不可马虎。”
这话说得圆滑，既显得他宽和，又把沈玉娇的刻薄轻轻揭了过去。我忽然明白，为何周氏这样看重这门亲事。郑衡出身不高，却有举人功名在身，若明年春闱得中，沈玉娇便能从商户女眷摇身一变，做官眷夫人。可郑家显然也不是清白到只谈情义，他们看中的，是沈家愿意拿出的银钱和宅院。
一桩婚事，两家都在算账，只是算的不是一个账本。
沈玉娇已经走到暖阁边，伸手摸了摸雕花木栏，又嫌弃地用帕子擦手：“这里倒是暖和，难怪表姐舍不得搬。只是这木栏花样太老气，回头拆了换新的。还有外头那株梅树，我也不喜欢，枝子歪歪斜斜的，像病树。婚房里放这么一棵树，叫人看着晦气。”
她话音落下，我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一顿。
青芜终于忍不住，上前一步道：“表姑娘，那株梅树是我们姑娘母亲留下的。”
沈玉娇脸上的笑意淡了，像是听见了什么扫兴的话：“一个死人留下的东西，更不该摆在婚院里。表姐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屋里忽然静下来。
我看着她那张明艳又理所当然的脸，胸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。过去三年，她从我这里拿走过钗环、绸缎、香料，也借走过我母亲留下的几册孤本，说是郑衡爱读书，想拿去讨他欢心。那些东西我虽心疼，却从未当面要回。如今她站在我的屋子里，嫌我的东西不吉利，嫌我母亲留下的梅树晦气，还要我点头称是。
我忽然笑了。
沈玉娇被我笑得有些不悦：“表姐笑什么？”
我端起茶盏，慢慢喝了一口，才道：“我只是觉得妹妹眼光高，既然样样都嫌弃，想来搬进来后必定要大改一番。”
她以为我是在恭维，脸色这才好看些：“那是自然。母亲说了，这院子以后就是我的陪嫁院子，总要按我的喜好来。表姐放心，你从前那些东西，若有实在舍不得的，我也不是不能赏你带走一两件。”
“赏”这个字落下来，青芜的脸都白了。
郑衡似乎觉得这话太过，终于开口打圆场：“玉娇，沈姑娘毕竟在此住了几年，有些旧物难免念情，你说话莫要太直。”
沈玉娇哼了一声，却没有收敛。她走到窗边，指着院中的花架和井边青石槽，一样样点评：“花架也拆了，井边那石槽太粗笨，换成白玉栏才好。还有这屋里的香味太淡，我喜欢浓些的，成亲那日要满院熏香。衡郎，你说等我们成亲后，若在这院里宴客，是不是很有体面？”
郑衡终于露出一点真切的笑：“若修整得当，倒也勉强配得上。”
勉强。
我在心里把这个词默念了一遍，忽然觉得很有意思。他们看不起我的出身，嫌弃我的布置，却又迫不及待想把我用银子堆出来的院子据为己有。人若贪得坦荡，倒也罢了，偏还要给自己的贪婪披一层清高皮。
沈玉娇临走前，特意停在我面前，笑盈盈地道：“表姐，三日时间不长，你可别耽误了。若实在舍不得，日后我成了这院子的主人，也不是不能请你来坐坐。”
我看着她，轻声道：“多谢妹妹好意。”
她满意地带着郑衡离开。帘子落下，青芜立刻气得跺脚：“姑娘，她们欺人太甚！什么叫赏您带走一两件？那满屋子分明都是您的！”
我望着门口，方才沈玉娇碰过的竹帘还在轻轻晃动。我起身走到窗边，看着院中那株被她嫌弃晦气的梅树，枝上积雪已经化了些，露出一点深褐色的老枝。
“青芜。”我说，“方才她说要换掉的东西，你都记住了吗？”
青芜愣了一下，随即用力点头：“记住了。帘子、屏风、妆台、暖阁、梅树、花架、井边石槽，她连地板都嫌弃。”
我笑了笑，声音很平：“很好。”
她想要绯色软烟罗，想要白玉栏，想要满院熏香，想要一个配得上郑家门楣的体面婚房。可惜，她忘了问一句，这座院子里究竟有多少东西，真正属于沈家。
我回到案前，取出昨日列好的清单，在沈玉娇嫌弃过的每一项后面都添了一道朱笔。
一样都不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