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第一夜拆屏

紫罗兰的梦 2032字 2026-06-11 15:34:55
第二日辰时未到,凤栖院的门便被敲响了。

青芜去开门时,院外站着四名木匠,皆背着工具箱,为首的是当年替我修暖阁的赵师傅。他年纪已过五旬,头发花白,见了我先行了一礼,神色中带着几分感慨:“沈姑娘,这院子当初是老夫带人修的,没想到今日又是老夫带人拆。”

我请他们进来,道:“有劳赵师傅。今日先拆书架、屏风、妆台、箱柜和窗帘,凡契纸上列明归我所有之物,逐件登记,不急,务必要完整。”

赵师傅点头:“姑娘放心,当年装的时候留了活扣,只要不蛮拆,能完完整整卸下来。”

不多时,裴昀也到了。他身后跟着里正,还有两个邻近宅院的老者。里正捧着我昨日让人送去的契纸副本,脸上神情有些微妙,像是已经猜到今日要发生什么,却又不好多问。

裴昀向我略一点头,没有多余寒暄,便径直查看屋中各处。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灰长袍,腰间挂着一枚素玉,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更冷,站在凤栖院中,倒像一柄未出鞘的刀。

他将登记册摊在案上,对赵师傅道:“每拆一件,先验归属,再动手。拆完后由沈姑娘、匠人、里正共同签押。”

赵师傅应下,带着徒弟先走向东墙那排紫檀书架。

那书架是我三年前亲自画样式请人做的,格子高低错落,正中留了放琴的位置。父亲留下的书曾摆满半面墙,后来被我一卷一卷搬来这里。每到夜里,我总爱坐在灯下翻几页,仿佛这样就能离过去近一些。

木匠取下铜扣,卸开暗榫,伴着轻微的咔哒声,那排书架竟一点点从墙上分离开来。青芜站在旁边,眼眶又红了,却硬是没哭,只拿着册子认真记录。

院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。

刘嬷嬷带着两个婆子匆匆进来,一见屋中情形,脸色立刻变了:“这是做什么?谁准你们拆东西的!”

赵师傅手上动作一停,回头看向我。

我还未开口,裴昀便将契纸递到刘嬷嬷面前,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:“依契拆取沈姑娘私产,里正在场见证。嬷嬷若有异议,可请周夫人亲自来,或去衙门呈诉。”

刘嬷嬷显然没料到会有外人在场,更没料到还有里正。她嘴唇动了动,强撑着道:“这是沈家的宅子,哪有外人说拆就拆的道理?表姑娘后日还要用这院子,你们弄成这样,夫人怪罪下来谁担得起?”

裴昀淡淡看她:“周夫人昨日既已让沈姑娘三日内搬离,沈姑娘今日搬走自己的东西,正是识大体。嬷嬷方才那话,是说周夫人不认自己说过的话?”

刘嬷嬷被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
我走上前,平静地道:“嬷嬷若要看,便在旁边看。若要拦,便请伯母带着当年的契纸来同里正说。”

她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里正,最后到底不敢硬拦,只狠狠甩了帕子,转身出去了。想来是去给周氏报信。

她走后,屋里重新响起拆卸声。

第一件书架拆完后,被木匠用麻布裹好,贴上签条,搬到院中停着的板车上。接着是四扇山水屏风。屏风上的画是我母亲从前喜欢的江南烟雨,我原本一直舍不得收起,如今看着它们一扇扇被抬走,心里倒没了想象中的痛,只剩一种近乎冷硬的清醒。

青芜低声道:“姑娘,屏风拆走后,这屋子一下子空了许多。”

我看着那片露出来的白墙,道:“本来就是空的。只是我从前总以为,摆上自己的东西,就能把它变成家。”

她不说话了。

午后,周氏没有来,只派人送了口信,说让我莫要闹得太难看,等玉娇成亲后自然少不了我的好处。那传话的小丫鬟声音越说越低,大约自己也觉得这话难听。

我听完,只问:“这话可要记进册子里?”

裴昀站在一旁,眼中掠过一点笑意:“可以记。日后若有人说沈姑娘不顾亲情,也好让大家看看,周夫人的亲情值多少好处。”

小丫鬟吓得脸都白了,连忙退了出去。

拆到妆台时,青芜终于没忍住骂了一句:“表姑娘昨日还说这东西旧了,不配她用。若真旧,今日可别来问去了哪里。”

赵师傅的徒弟听见,闷头笑了一声,又赶紧低下头干活。

那妆台是梨花木制成,镜匣里还留着淡淡的旧香气。木匠拆下铜镜时,我忽然从镜中看见自己的脸。那张脸仍旧平静,只是眉眼间少了许多从前小心翼翼的柔和,像一幅被水洗去浮色的画,露出了底下原本的线条。

黄昏时,第一车东西终于装满。

书架、屏风、妆台、箱柜、竹帘、帘杆、花架,都被逐件登记,搬去了我在城西新买的小宅。那宅子不大,是我用母亲留给我的一间铺子换来的,原本想着日后若有机会再搬,如今倒正好成了去处。

赵师傅收拾工具时,低声问:“姑娘,明日还拆吗?”

我看向暖阁的方向。

那里仍旧温暖,木栏精致,窗下软榻还铺着厚厚的垫子。沈玉娇昨日说它老气,要拆了换新的。她既然这样嫌弃,我自然不该让她将就。

“拆。”我说,“明日拆暖阁和内墙木板。”

赵师傅点点头,像是早有预料:“那动静会大些。”

“无妨。”我道,“声音大些,前院也听得清楚。”

裴昀闻言,抬眸看了我一眼。他没有说话,只在登记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,字迹端正锋利,像把刀轻轻划过纸面。

入夜后,凤栖院少了半屋陈设,空荡得有些陌生。青芜点灯时,光落在空墙上,显得格外冷清。

她小声问我:“姑娘,今日拆了这么多,您心里可痛快些?”

我坐在窗边,看着院外板车留下的车辙,道:“还不够。”

青芜愣住。

我合上账册,听见远处前院传来隐隐的笑闹声,似乎沈玉娇正在试嫁衣。那里越热闹,便越衬得这座院子安静。

我轻声道:“她们还没看见真正的凤栖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