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暖阁成空

紫罗兰的梦 2705字 2026-06-11 15:34:55
第三日天刚亮,前院便传来一阵锣鼓试音。

沈玉娇的添妆宴定在明日,周氏请了几位亲眷来府中帮忙,整个沈家都像被红绸裹住了似的,廊下挂着灯,门上贴着喜字,连洒扫的丫鬟都被勒令穿得鲜亮些。只有凤栖院安静得不合时宜,院门半掩着,门外停着两辆板车,像两只等着吞东西的兽。

赵师傅带人来得很早,这一次他们带了撬杆、木锯和软布,工具比昨日多了许多。裴昀仍旧按时到了,里正也来了,只是今日脸色比昨日更为谨慎。想来周氏那边已经知道了动静,却暂且不敢闹到明面上。

暖阁是今日最要紧的活。

当年修凤栖院时,我最先想修的便是它。父亲在世时,家中也有一处小暖阁,冬日母亲会在那里煮茶,我伏在案上看账本,偶尔被炭火熏得犯困,母亲便笑着用书卷轻轻敲我的额头。后来父母没了,我在破败的凤栖院里冻过一个冬天,便执意搭了这处暖阁,好像只要屋里足够暖,过去那些日子也能回来一点。

如今我要亲手拆了它。

赵师傅先让人卸下软榻,再拆木栏和隔扇。每拆下一块木板,他都会仔细检查榫口,再让徒弟裹上麻布,免得磕坏。暖阁被一点点剥开时,屋里的温度似乎也跟着降了下来。青芜站在我身边,眼眶一直红着,却努力把每一项都记得清楚。

我没有哭。

大概人的心痛到某个时候,反而不会哭,只会把每一笔账算得更明白。

快到晌午时,沈玉娇终于来了。

她今日穿了一身新裁的鹅黄袄裙,身后跟着四五个丫鬟婆子,刚进门便看见暖阁被拆了一半。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,尖声道:“沈清颜,你在做什么?”

木匠们停下动作,屋里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
我坐在案旁,手边放着账册和契纸,抬眼道:“搬东西。”

“搬东西?”沈玉娇指着被拆开的暖阁,气得声音发抖,“你管这叫搬东西?这是院子的暖阁,是我婚房里要用的地方,你凭什么拆?”

我还没回答,裴昀便上前一步,将契纸展开给她看:“此暖阁由沈姑娘出资搭建,契上列明为沈姑娘私产,可拆。”

沈玉娇像是这才看见他,脸色更难看:“你是谁?我们沈家的事,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?”

裴昀神色淡淡:“我是沈姑娘请来的见证人。沈家若只讲情面,我自然插不上嘴;可若沈家当年签了契,如今又要不认,那便轮得到契书说话。”

沈玉娇被噎了一下,眼中怒意更盛。她转向我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委屈,仿佛被夺走东西的人是她:“表姐,你就这样见不得我好?我不过是要出嫁,借你住过的院子做婚房罢了,你竟连暖阁都要拆走。你一个孤女,日后还要靠沈家撑腰,如今把事情做绝,就不怕以后没人管你?”

她说这话时,身后的婆子立刻附和:“是啊,沈姑娘,表姑娘婚事要紧,您何苦这样小性?这些东西留在沈家,不也还是一家人的体面?”

我看向那婆子,问:“一家人的体面,为什么总要用我的东西来撑?”

那婆子脸色一僵。

沈玉娇冷笑:“表姐说到底还是心疼银子。商户人家出身,果然什么都要算。”

我放下手中的账册,慢慢起身。屋里拆开的木板堆在一旁,暖阁只剩半副骨架,窗外的光落进来,照得空气里的浮尘清清楚楚。

“玉娇妹妹,你昨日说这暖阁木栏老气,妆台旧了,竹帘太素,梅树晦气。你既然样样嫌弃,我今日替你清干净,不好吗?”

沈玉娇脸色一白,显然没想到我会当众把她昨日的话说出来。

我继续道:“你说我身上有商户气,郑公子说这院子勉强配得上。既然如此,你们何必用我银子修出来的暖阁,踩我母亲留下的地板,住我一笔一笔账册记下来的院子?”

屋里无人说话。

沈玉娇被我问得恼羞成怒,抬手便要去推一旁的木板:“我不许拆!这是沈家的院子,我母亲已经答应给我了,你们谁敢再动一下试试!”

她的手还未碰到木板,裴昀便冷声道:“表姑娘慎重。已拆登记之物归沈姑娘所有,若有损毁,照价赔偿。若强抢私产,里正在场,正可作证。”

里正尴尬地咳了一声,却还是道:“表姑娘,契纸上确有此项,还是莫要动手为好。”

沈玉娇气得眼圈发红,却又不敢真砸。她从小娇纵,最会仗着周氏的势压人,可一旦有人把契纸和赔偿摆在她面前,她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她死死瞪着我,忽然压低声音道:“沈清颜,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难堪?母亲不会放过你的。等我嫁进郑家,你休想再借沈家的名声寻好亲事。”
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。她至今仍以为,我最怕的是没有沈家撑腰,最想要的是嫁个好人家。她不知道,有些人在失去父母的那一日,便已经明白,世上真正能撑住自己的,从来不是旁人的名声。

“妹妹多虑了。”我轻声道,“我不借沈家的名声,也不借郑家的门楣。”

沈玉娇还要再说,外头忽然有婆子匆匆跑来,在她耳边低语几句。她脸色变了变,想来是周氏知道这边闹起来,怕惊动亲眷,命她先回去。她临走前狠狠剜了我一眼,咬牙道:“你最好别后悔。”

我没有答她。

她走后,赵师傅看了我一眼,见我点头,才继续让人动手。木锯声重新响起,暖阁最后一片隔板被卸下。原本温软的角落彻底空了,只剩墙上几道浅浅的旧痕,像一个人被揭去华衣后露出的瘦骨。

下午,木匠开始拆内墙木板和窗纱。

这些木板原是为了挡潮而装,底下的墙面其实并不好看,有些地方还留着当年的霉斑。周氏从前每次来都夸凤栖院雅致,却从未问过这雅致下面原本是什么样子。如今木板一块块卸下,斑驳旧墙重新露出来,凤栖院便像褪去一层精致的皮,露出沈家真正给我的东西。

青芜看着那面墙,轻声道:“姑娘,原来这里这么旧。”

“是啊。”我说,“本来就这么旧。”

只是我从前太想把日子过好,才用银子、心血和不肯低头的体面,把这些旧痕一一遮住。可遮住不代表不存在,就像周氏的贪婪,沈玉娇的轻慢,沈家所谓的亲情,也不过是糊在旧墙上的一层薄木板。

傍晚时,暖阁和内墙木板尽数拆完。两车木料从凤栖院推出去,经过前院时,不少丫鬟婆子都探头来看。有人惊讶,有人低声议论,也有人幸灾乐祸地等着周氏发作。

可周氏始终没有露面。

她太要面子,明日添妆宴在即,亲眷陆续进府,她不敢当众承认自己连一份旧契都压不住。她大约还想着,左右院子的根基还在,等我搬走后,再叫人重新布置也来得及。

我站在院门口,看着最后一辆板车远去,忽然问裴昀:“她是不是还以为,我只是拆些摆设?”

裴昀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院中,淡声道:“人大多只愿相信自己占了便宜,不愿相信代价已经在路上。”

我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
夜里,凤栖院冷了许多。青芜替我添炭时,忍不住拢了拢衣领。她看着空荡的墙和被拆去一半温度的屋子,小声问:“姑娘,明日真的要动地龙吗?”

我望向地面。那下面埋着当年花重金铺下的铜管和火道,是凤栖院最值钱,也最让周氏眼红的地方。沈玉娇能在屋里穿着薄袄炫耀婚房暖和,全靠这套地龙。若它不在了,凤栖院便只是一个风一吹就冷透的旧院子。

“动。”我说,“明日断火。”

青芜握着火钳的手一紧,随后重重点头。

窗外夜色沉下来,前院的喜乐声还在断断续续传来,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纸。她们在为明日的体面忙碌,而我也在等明日。

等凤栖院真正冷下来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