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地龙断火

紫罗兰的梦 1703字 2026-06-11 15:34:55
第四日清晨,凤栖院的霜比前几日都重。

我推开门时,冷气顺着袖口钻进来,像一条细细的蛇。院中那些昨日还算完整的景致,如今已经空了一半,窗下没有竹帘,屋中没有暖阁,墙面露出斑驳旧痕,连风吹进来时的声音都比从前空旷许多。

青芜抱着手炉站在我身后,小声道:“姑娘,今日若真动了地龙,夫人怕是再也忍不住了。”

我看着院中青石地面,轻声道:“她忍得住也好,忍不住也罢,地龙都是我的。”

今日来的不是赵师傅,而是当年替我重修地龙的老匠人冯师傅。他年近六旬,背有些佝偻,却一双手稳得很。三年前凤栖院冷得像冰窖,是他带着人把旧火道清出来,又另铺了铜管,才让这座偏院在冬日里有了暖气。

冯师傅蹲在廊下,摸了摸地砖缝隙,叹道:“沈姑娘,当年这地龙铺得费了不少功夫,若拆开,底下可就不好看了。”

我点头:“原本什么样,便让它变回什么样。”

他抬头看我一眼,没有再劝,只让徒弟摆开工具。裴昀依旧站在旁边,里正也到了,手里捧着昨日未写完的登记册。今日要动的是凤栖院最值钱的东西,所有人的神色都比前几日郑重。

第一块地砖被撬起时,屋里响起一声沉闷的“咔”。

青芜的肩膀跟着颤了一下。我望着地面,看见砖下露出一截泛着暗光的铜管,心里忽然浮起一种很奇怪的平静。那一年我为了铺这套地龙,几乎花掉了母亲留给我的一整匣银票。周氏当时还笑着说,我一个年轻姑娘太不会过日子,偏要往破院子里砸钱,可等地龙修好后,她每回冬日来凤栖院,都会坐在最暖的地方不肯走。

她享过这份暖,却从未记得这份暖是谁买来的。

冯师傅动作利落,先拆廊下火口,再开内室地砖,最后将铜管一截截取出。每取出一段,青芜便照册登记,里正验看后画押。铜管被擦去灰尘后整齐码放在院中,像一条被拆散的金属脉络。

快到午时,周氏终于来了。

她来得很急,连外头的大氅都没系好,身后跟着刘嬷嬷和几个婆子。一进院门,她的目光便落在被撬开的地面上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。

“住手!”她厉声道,“沈清颜,你疯了不成?你连地都敢掀!”

冯师傅停下动作,退到一旁。

我站在廊下,向她行了一礼:“伯母来得正好。凤栖院地龙为我三年前出资重修,契纸上写得清楚,今日我依约拆走,请里正见证。”

周氏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被我这几句话气得喘不过气。她几步冲到我面前,压低声音道: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不过是让你换个住处,你便这样作践沈家脸面?明日郑家就要来看院子,你把地龙拆了,叫玉娇怎么办?”
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好笑:“伯母昨日不是说,凤栖院是沈家的院子,我只是借住吗?既如此,我搬走自己的东西,怎么就叫作践沈家脸面?”

周氏咬牙道:“你少拿契纸压我!这院子在沈家宅里,地龙也埋在沈家的地底下,怎么能算你的?”

裴昀在旁边淡声道:“周夫人若不认契,可即刻去衙门呈诉。只是此契有夫人画押、里正朱印和匠人签证,若真闹到官面上,恐怕不只是地龙归属要判,夫人强占孤女私产一事,也要一并说清楚。”

周氏的脸狠狠一僵。

她最怕的果然不是输赢,而是被人知道自己怎样输。前院此刻还有亲眷在帮沈玉娇筹备添妆宴,若她在这个时候闹到官府,郑家很快便会知道沈家的陪嫁婚院到底是怎么来的。

里正见她不说话,也清了清嗓子:“周夫人,这契纸确是当年立下的。沈姑娘只是取回自己添置之物,并未毁坏原屋,按理说,拦不得。”

周氏猛地回头瞪他,眼神恨不得将人撕碎。可她到底不敢当众撕破脸,只能把怒气转回我身上:“沈清颜,你别后悔。你今日做得这样绝,将来出了沈家的门,再想回来求我,可就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
我看着她一身华服沾了雪水,额角发丝也乱了几缕,终于从她脸上看出一丝慌意。

“伯母放心。”我轻声道,“我既然要走,就没想过回来。”

周氏被我堵得半晌说不出话。她像是还想骂,却又顾忌着里正和裴昀在场,最后只能狠狠甩袖,转身离去。刘嬷嬷跟在她身后,临出门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院中那堆铜管,眼神像是看见银子被人一车车推走。

她们走后,冯师傅继续动手。

天色渐暗时,凤栖院的地龙终于被拆得干干净净。屋内的地砖被暂时铺回去,却再没有从前那股自下而上的暖意。风从空窗吹进来,绕过斑驳旧墙,落在脚边时冷得刺骨。

青芜替我披上斗篷,低声道:“姑娘,凤栖院冷了。”

我望着空下来的屋子,心里没有半分舍不得。

“是啊。”我说,“它本来就该这么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