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梅树也走

地龙拆完的第二日，凤栖院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
屋里没有暖阁，没有木板，也没有从地底漫上来的热气，原本被我细心遮掩的旧墙、旧砖和冷风全都露了出来。青芜早起点炭时，手指冻得发红，她捧着火盆进来，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院中那株梅树。

“姑娘，今日真要移树吗？”

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。

那株梅树立在院角，枝干虬曲，雪后显得格外清瘦。三年前移来时，它几乎活不成，树皮干裂，枝条枯败，府中花匠都说不如砍了。我舍不得，便日日守着它，春日松土，夏日遮阳，秋日修枝，冬日裹草。到第二年冬末，它终于开出第一朵花，我在树下站了许久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
那时我以为，只要这树还在，母亲留给我的一点念想便还在。

可如今我明白，念想不是非要留在夺我屋檐的人眼前。

园丁是裴昀帮我请来的，姓罗，最擅长移栽老树。他绕着梅树看了几圈，又蹲下捏了捏土，认真道：“这树根系不浅，要连土球一起起出，得费些功夫。若姑娘想保它活，今日移走后，最好尽快栽进新宅。”

我点头：“新宅那边已经备好了坑，土也换过。”

罗师傅有些惊讶地看我一眼，随即笑了：“姑娘既这样用心，这树便舍不得死。”

这句话不知为何叫我心口一酸。我转过脸，没让人看见眼底那点潮意。

裴昀今日来得稍晚，进院时正看见罗师傅让人开挖树根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只站在我身侧，陪我看了一会儿。梅树周围的土被一铲铲松开，青芜抱着账册，眼泪终于砸了下来。

她低声道：“姑娘，从前夫人还在时，最喜欢梅花。奴婢记得有一年冬日，她折了一枝插在瓶里，说姑娘以后若遇着难事，就看一看梅花，梅花冻不死，人也能撑过去。”

我垂下眼，许久才道：“所以它更该跟我走。”

青芜擦了擦眼泪，重重点头。

快到晌午，沈玉娇身边的小丫鬟跑来送东西。她手里抱着一卷红绸和几张大红喜字，进门时还带着几分趾高气扬：“表姑娘说，明日郑家来人看院，叫沈姑娘先把喜字贴上，免得院里冷清，不像婚房。”

她说完，目光一扫，才发现凤栖院已经冷清得不只是“不像婚房”。屋门大开着，里面空荡荡的，墙面发旧，地面有新翻过的痕迹，院中还有几名园丁正在挖那株梅树。

小丫鬟脸色一变：“你们在做什么？表姑娘说这梅树虽然晦气，可要砍也该等她进门后再砍，谁准你们现在动的？”

青芜气得上前一步：“这梅树是我们姑娘母亲留下的，与你家表姑娘有什么干系？”

小丫鬟被吓了一跳，却仍强撑着道：“可这是凤栖院的树，凤栖院马上就是表姑娘的陪嫁院子了。”

我看向她怀里的红绸，语气很平：“拿回去吧。告诉玉娇妹妹，她嫌晦气的东西，我已经替她移走了，喜字不必贴，明日自然有干净院子给她看。”

小丫鬟被我这话说得脸色发白，抱着红绸飞快跑了。

裴昀站在一旁，目光落在我脸上：“你故意让她看见？”

我没有否认：“总要有人提前把消息递给周氏。若她今日就来闹，明日反倒少些意思。”

裴昀微微挑眉：“沈姑娘如今行事，倒是越来越像个讼师。”

我看他一眼：“裴公子是在夸我，还是骂我？”

他眼中浮出一点笑：“夸你。寻常人只想着如何出一口气，你却知道气要留到最该出的地方。”

我没有接话。

日头偏西时，梅树终于被连根起出。巨大的土球裹着草绳，被四名壮汉小心抬上板车。树根离开土地的那一刻，我胸口像被人狠狠扯了一下，几乎站不稳。青芜扶住我，轻声唤：“姑娘。”

我望着那树，低声道：“没事。”

其实不是没事，只是我不愿再把软处露给不配的人看。凤栖院曾承过我太多情绪，孤苦、忍耐、期盼和自欺。我以为自己住在这里，便还算有个归处；可周氏一句话便让我明白，别人屋檐下的春天，随时能被人收走。

板车缓缓驶出院门，车轮碾过雪泥，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。我一直看着它消失在回廊尽头，才收回目光。

梅树移走后，院角只剩一个空土坑。那土坑黑沉沉的，像凤栖院被挖去的一颗心。

青芜哽咽道：“姑娘，这里真空了。”

我环顾四周。屋子空了，地龙断了，木板卸了，院中的花架、石槽、屏风、书架、妆台都被搬走，连最后一株梅树也离开。凤栖院终于露出了最初的模样，一座破旧、冷清、无人愿意多看一眼的偏院。

我忽然觉得轻松。

“空了好。”我说，“空了，才干净。”

傍晚时，周氏终于派人来请我去前院。我没有去，只让青芜回话，说我正忙着搬离，不便打扰添妆宴准备。那婆子看着院中的土坑和空屋，脸色难看得像吞了灰，却什么都没敢说。

夜里，我独自坐在窗前，手边放着母亲留下的一枚旧玉簪。外头没有梅影，风吹进来时，窗纸轻轻发响。凤栖院从未这样冷过，可我的心却像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了过来。

原来舍不得的不是这座院子。

是我曾经以为，只要我足够忍让、足够懂事，就还能在亲族里保住一点体面和温情。

如今这点妄想，也该一并移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