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喜日前夜

紫罗兰的梦 2489字 2026-06-11 15:34:55
添妆宴那日,沈家热闹得像要把整条巷子都惊动。

从清晨起,前院便有马车陆续停下,亲眷女客们带着礼盒进府,廊下丫鬟捧着茶水点心来回穿梭,红绸从正门一直挂到花厅,连平日里最严厉的管事嬷嬷都难得露了笑脸。人人都在夸沈玉娇有福气,说郑衡年轻有为,日后若春闱高中,沈家便要出一位官眷夫人。

我站在凤栖院门内,听着远处一阵又一阵笑声,低头整理最后一册登记。

今日是周氏定下的第三日,也是她向众人夸口要带郑家看婚院的日子。她大约仍旧以为,我再怎么拆,也不过是带走些旧物。她不肯亲自来看,是怕自己先失了体面,也怕在亲眷面前承认她根本拦不住我。人一旦太爱面子,便很容易错过最后止损的机会。

青芜从外头进来,脸上带着一种憋不住的紧张:“姑娘,郑家的人到了。郑公子也来了,还有他母亲和媒人。夫人正在花厅里夸凤栖院,说那院子冬暖夏凉,清雅得很,是她特意给表姑娘备的。”

我抬眼看她:“她还说什么了?”

青芜神情复杂:“她说姑娘这些年蒙沈家照顾,如今为了表姑娘出嫁,主动让出凤栖院,是个懂事的孩子。那些亲眷都夸夫人慈爱,也夸姑娘识大体。”

我笑了笑,将登记册合上。

“挺好。”

青芜愣住:“姑娘不生气?”

“她把话说得越满,一会儿越不好收场。”我把册子交给她,“去请裴公子和里正过来吧。今日人多,正适合把账算清楚。”

青芜点头出去后,我独自走进屋里。凤栖院已经被清扫干净,地面虽是旧砖,却没有半点灰尘;墙面虽斑驳,蛛网也都清了;院中土坑被木板暂时盖住,免得有人跌进去。我没有给周氏留下一点可以指责我“脏乱毁屋”的借口。我要她看见的不是我撒泼后的狼藉,而是凤栖院原本的底色。

一个不靠我银子装点,便拿不出手的沈家偏院。

巳时过半,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。

周氏的声音先一步响起,带着刻意拔高的欢喜:“亲家夫人这边请。凤栖院虽不是正院,却胜在清静雅致。玉娇从小就喜欢这里,我想着她出嫁后偶尔回来小住,也有个舒心地方。说起来清颜这孩子也懂事,知道妹妹婚事要紧,搬得利利索索,半点没叫我操心。”

旁边有人笑道:“周夫人真是会调教晚辈,沈姑娘虽是孤女,却被您养得这般知礼。”

周氏笑得更得意:“一家人嘛,总要彼此体谅。”

我坐在院内石阶旁,听到这里,指尖轻轻抚过袖中那张契纸。

院门被推开。

周氏扶着郑夫人的手走进来,脸上还堆着笑。沈玉娇站在她身后,穿着一身正红绣金的衣裙,眼底带着掩不住的期待和骄矜。郑衡跟在另一侧,神情仍旧矜持,却在跨进院门时下意识抬眼打量,显然也想看看这座即将落到他手里的婚院。

然后,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住了。

周氏的笑凝在脸上。

她们看见的不是挂着红绸、燃着暖香、窗明几净的婚院,而是一座冷透了的旧院。窗上没有纱帘,屋中没有屏风,墙面斑驳发灰,地砖旧痕明显,院角盖着一块突兀的木板,原本该开梅花的地方只剩一圈翻过的土色。屋檐下空荡荡的,风穿堂而过,把周氏方才那些体面话吹得半点不剩。

郑夫人脸上的笑意先淡下去,媒人张了张嘴,半晌没说出话。郑衡脸色变得极快,从疑惑到震惊,再到难看的压抑。

沈玉娇第一个尖叫出来:“沈清颜!你把我的院子弄成了什么样!”

这声尖叫像一把刀,瞬间割破了所有粉饰出来的喜气。

周氏猛地回神,几步冲进屋里。她看着空墙、旧砖和冷冷清清的屋子,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:“我的暖阁呢?地龙呢?屏风呢?窗纱呢?还有梅树,梅树到哪里去了!”

我从石阶旁站起身,向众人行了一礼。

“伯母,您要我三日内搬离凤栖院,我已经搬完了。”

周氏猛地转头看我,眼睛红得吓人:“搬完?你这是搬家吗?你这是毁院!你故意毁了玉娇的婚房!”

郑衡终于忍不住开口,声音冷得厉害:“周夫人,这就是沈家给玉娇准备的陪嫁院子?”

周氏脸色瞬间惨白:“郑公子,你听我解释,不是这样的,这院子原本不是这样的,是她,是沈清颜故意……”

“原本不是这样?”我轻声打断她,“伯母说得不错。原本凤栖院确实不是这样,因为从前那些屏风、暖阁、地龙、窗纱、木板、花架、井渠和梅树,都是我的。”

此话一出,院中顿时死寂。

周氏尖声道:“你胡说!这院子在沈家,里面的东西自然都是沈家的!”

“周夫人慎言。”

裴昀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。他同里正一前一后走进来,手中捧着那册登记好的文书。满院宾客纷纷让开一条路,目光在他、我与周氏之间来回转,原本的喜宴热闹,转眼成了最难堪的公堂。

裴昀将契纸展开,递给里正,又面向众人道:“三年前,沈姑娘出资修缮凤栖院,与周夫人立下约书。契中明写,凡沈姑娘自行添置之物,离府或另迁时可拆走。此契有周夫人画押,也有里正朱印。今日沈姑娘依契搬离,逐项登记,匠人验看,并未毁坏沈家原屋。”

里正被众人盯着,只能点头:“确有此事。”

沈玉娇脸色发青,声音发颤:“不可能!母亲,你怎么会签这种东西?”

周氏的脸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,红一阵白一阵。她想否认,可里正就在这里,契纸也在这里,连她自己的画押都清清楚楚,容不得她说一句“没有”。

郑夫人的脸色彻底冷下来,她看了一眼院中旧墙,又看了看周氏:“周夫人,今日若不是亲眼所见,我还真不知道,贵府所说的陪嫁婚院,竟是借旁人私产撑起来的。”

周氏踉跄了一下,强笑道:“亲家夫人,这都是误会。清颜年纪小,闹脾气,她……”

我抬头看她:“伯母,我三日前问过您,是否要我搬出凤栖院。您说,玉娇出嫁是大事,要我懂事。昨日刘嬷嬷又当众传话,说凤栖院要给玉娇做婚院,我识大体便不会让您为难。如今我照您的意思搬干净了,怎么又成了闹脾气?”

周氏的嘴唇抖得更厉害。

院中那些亲眷的眼神已经变了。方才还夸她慈爱的几位夫人,此刻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。她们或许未必同情我,但没有人愿意和一个明抢孤女私产还被当众揭穿的人站在一处。

沈玉娇忽然哭起来,扯着周氏的袖子喊:“母亲,你不是说这院子已经归我了吗?现在怎么办?郑家都看见了,你让我以后怎么嫁人?”

这句话比我的任何反击都更锋利。

周氏身子晃了晃,终于再撑不住脸上的体面。她看向我,眼神又恨又慌,仿佛到这一刻才明白,我三日前那句“我明白了”究竟是什么意思。

我没有再看她,只将一串凤栖院的旧钥匙放在门边的石阶上。

“伯母,院子还给沈家了。”

风从空屋里穿出来,吹得那串钥匙轻轻一响。

那声音不大,却像极了某种东西彻底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