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空院惊婚

紫罗兰的梦 1789字 2026-06-11 15:34:56
满院宾客都看着我,周氏也看着我。

她的眼神像是恨不得将我生吞了,可她偏偏什么都不能做。契纸展开在众人面前,里正站在一旁,裴昀手中还捧着逐项登记的册子。那上面每一笔都写得清楚,拆了什么,何时拆的,由谁验看,运往何处,匠人和见证人的签押一个不少。

周氏大约到此刻才真正明白,我不是一时赌气,也不是仗着几张旧纸吓唬她。我从她开口让我三日内搬走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把每一步都算好了。

沈玉娇哭得妆都花了,正红衣裙衬得她脸色格外难看。她攥着周氏的袖子,声音尖得刺耳:“母亲,你说话啊!这院子怎么会变成这样?郑家都在这里,你让我怎么办?”

周氏被她摇得一个踉跄,终于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似的,转头冲我道:“清颜,你听伯母说,方才是伯母急糊涂了。你把东西搬回来,咱们一家人好好商量。那些东西你花了多少银子,伯母补给你便是。今日这么多亲眷都在,你总不能真让玉娇下不来台。”

我看着她,忽然想起三日前,她也是这样坐在凤栖院里,用同样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我,让我搬去后院小屋。

那时她说,女孩子家最要紧的是懂事。

如今她想起来要商量了。

我还没开口,郑夫人已经冷笑一声:“周夫人这话说得有意思。方才您说这院子是给玉娇的陪嫁婚院,如今又说要同沈姑娘商量。贵府到底有几句真话?”

周氏脸色煞白,连忙解释:“亲家夫人,真是误会。清颜这孩子从小心思重,一时闹性子,才弄成如今这样。您放心,沈家绝不会亏待玉娇,这院子很快便能修好。”

郑衡看着那面斑驳旧墙,脸上的矜持彻底维持不住。他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清楚:“修好?周夫人,这院子如今连地龙都没了。若要重新修整,少说也要一两个月。婚期就在眼前,你们沈家让郑家看这样的院子,是想羞辱我们,还是一开始便拿空话糊弄?”

沈玉娇听见这话,哭声戛然而止。她不敢置信地望着郑衡,像是没想到他会在众人面前这样不给她留情面。

我看着他们,心里没有半分波澜。郑衡从头到尾看中的都不是沈玉娇这个人,而是沈家能给他的助力。如今婚院变成空壳,他自然要第一时间把自己从这场难堪里摘出去。

周氏急得额上冒汗:“郑公子,玉娇对你一片真心,这院子的事我们可以再议。嫁妆单上还有铺子,还有银票,沈家不是拿不出诚意。”

郑夫人脸色稍缓,却依旧冷着声道:“铺子和银票自然要重新核过。至于这座院子,若不能在婚前修好,就不要再写进陪嫁单里了。我们郑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,却也不能被人这样耍弄。”

这话落下,沈玉娇彻底慌了。她转身抓住周氏,哭得几乎失态:“母亲,你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?你不是说她一个孤女,给她一间屋子住就够了吗?现在郑家要重新核嫁妆,怎么办?若婚事有变,我这辈子都被你毁了!”

满院宾客的脸色越发微妙。

周氏最看重脸面,如今被亲生女儿当众揭了底,整个人都摇晃了一下。她转头看我,眼中终于不只是恨,还有一点近乎哀求的慌乱。

“清颜,伯母知道你心里有气,可玉娇到底是你妹妹。你把那些东西装回去,伯母给你赔礼。你不是一向最懂事吗?就当伯母求你一回。”

若在三年前,我或许会心软。

若在三日前,她说这句话,我也许还会给她留一条路。

可如今我已经亲手拆掉了暖阁,移走了梅树,也把最后一点对亲族温情的妄想从心里拔了出来。人不能一边把你推下去,一边在自己快摔倒时要求你伸手扶她。

我看着周氏,慢慢道:“伯母,我早已搬完了。搬走的东西都已入册入库,若要再装回来,需另请匠人、另定工期、另立买卖契。至于我愿不愿意卖,是另一回事。”

周氏眼睛一亮:“你愿意卖?”

我轻轻笑了一下:“不愿意。”

她脸上的光瞬间灭了。

我向众人行了一礼,声音不高,却足够满院人听清:“我父母亡故后,承蒙沈家收留三年,这份情我记过。正因记着,我才一次次退让。可退让不是任人夺取的凭据,孤女也不是没有账本和契书。今日凤栖院归还沈家,属于我的东西,我一件不留,也一件不欠。”

裴昀站在我身侧,目光落在我脸上,安静得像一场无声的见证。

郑夫人没有再说话,只冷着脸让人扶她离开。郑衡看了一眼沈玉娇,眼神里再没有昨日的温情,只剩权衡后的不满。宾客们陆续散开,方才的喜气像被一盆冷水浇灭,只余满院尴尬和窃窃私语。

周氏站在空院中,脸色灰败。

我转身离开时,听见沈玉娇在身后崩溃地哭喊:“母亲,你还不如一开始就别惹她!”

这句话像最后一记耳光,打在周氏脸上,也打碎了她这三日费尽心思堆起来的体面。

我没有回头。

凤栖院的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,门轴发出一声陈旧的轻响。那声音不像结束,更像清账之后,终于落下的最后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