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亲事生裂

凤栖院那场闹剧之后，沈家的添妆宴彻底成了笑话。

亲眷们表面上没有多说，可她们离府时的眼神已经足够说明一切。有人同情沈玉娇，有人暗笑周氏贪心不足，也有人装作无意地向青芜打听，当年凤栖院究竟是谁出钱修的。不到半日，整条巷子都知道沈家大房抢孤女私产不成，反倒把女儿的婚院抢成了一座空壳。

我没有留在沈府听那些议论。

凤栖院归还之后，我带着青芜搬去了城西新宅。新宅不大，只有两进院子，墙面也没有凤栖院修得精致，可门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，连院门上的铜锁都是我自己买的。人住在属于自己的地方，哪怕屋里暂时空些，心也是稳的。

只是周氏显然不肯就此罢休。

当晚，她便派刘嬷嬷来了城西。刘嬷嬷站在门外，早没了从前在沈府时的威风，见青芜不肯放她进来，便隔着门低声下气地求：“沈姑娘，夫人说了，今日是她急糊涂，话说得重了些。您大人有大量，别同长辈计较。只要您肯把暖阁、地龙和那些东西装回去，银子都好商量。”

青芜回头看我。

我坐在廊下，正看着罗师傅带人栽梅树。那株梅被重新安置在新院东角，根部覆了新土，枝条虽有些萎顿，却仍旧挺着。我听完刘嬷嬷的话，只道：“告诉伯母，早些谈，是买卖；如今谈，是求饶。我不做这桩生意。”

青芜把话原样传出去后，门外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
刘嬷嬷大约没想到我竟会这样直接，半晌才讷讷道：“姑娘，您这样绝情，夫人会伤心的。”

青芜冷笑：“她抢我家姑娘院子时，倒没怕姑娘伤心。”

门外再没声音。

第二日，裴昀来了。

他带来一份新拟好的宅产备案文书，还顺手把凤栖院拆取私产的登记副册交给我。见我正在院中看梅树，他没有打扰，只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。

我转身时，他才道：“沈家那边今日请了族老。”

我并不意外：“是要治我的不敬之罪？”

“原本是。”裴昀把文书递给我，“但周氏没能说动族老。她想让族中出面逼你把东西装回去，可族老看过契纸，又听说郑家已经在重核嫁妆，怕事情闹大连累沈家名声，便劝她拿银子息事宁人。”

我接过文书，问：“郑家如何？”

裴昀淡声道：“郑夫人要求沈家再添两间铺子和五百两现银，否则婚期延后。郑衡没有明说退亲，但话里话外都是沈家失信在先。”

青芜在旁听得直皱眉：“这郑家也太势利了。昨日还一口一个婚姻大事，今日见院子没了，就开始加价。”

裴昀看她一眼：“婚事若本就是买卖，货不对板，自然要重新议价。”

青芜被他说得一噎，又觉得有理，只能小声嘀咕：“那表姑娘也是活该。”

我没有接话。

沈玉娇当然不无辜。她嫌我母亲的梅树晦气，嫌我身上有商户气，也理所当然地把我的东西当成她该得的陪嫁。可当郑家当众变脸时，她也终于尝到了被人当成筹码衡量的滋味。她从前把我看成可以被挪开的障碍，如今她自己也成了郑家算盘上的一项价码。

这世上的报应，有时来得比想象中快。

傍晚时，沈玉娇亲自来了。

她没有进门，只站在新宅外，披着斗篷，眼睛红肿，瞧着比前日憔悴许多。青芜原本不想通报，可她在门外说，若我不见她，她便一直等下去。

我让人开了门，却没有请她进屋，只在前院见她。

沈玉娇看见那株刚栽下的梅树时，脸色一白，眼底掠过一种复杂的神色。她大约想起自己说过的话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能先开口。

最后还是我问：“妹妹来做什么？”

她攥紧帕子，声音沙哑：“郑家要加嫁妆。母亲拿不出那么多银子，父亲也骂了她。若婚期延后，我以后在郑家就抬不起头了。”

我静静看着她。

她眼眶又红了些，语气却仍带着一点残留的骄气：“表姐，你把地龙和暖阁卖回来吧。你要多少银子，我让母亲凑。只要婚事顺利，日后我……”

“日后你会如何？”我打断她。

沈玉娇一怔。

我看着她，慢慢道：“日后你会记得我的好吗？还是等你坐稳郑家夫人的位置，再说我一个商户孤女眼皮子浅，趁你出嫁敲诈沈家？”

她脸色骤白，像是被我说中了心底最不愿承认的部分。

我没有再逼她，只道：“玉娇，你不是因为知道自己错了才来求我，你只是发现代价落到你身上了。”

她眼泪掉下来，声音也终于低下去：“表姐，我只是想嫁得好些。”

“我也只是想守住自己的东西。”我说，“这并不比你的婚事低贱。”

沈玉娇怔怔看着我，许久说不出话。最后她转身离开，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狼狈。

那夜，周氏又送来一封信。信上字迹凌乱，先是认错，后是诉苦，再后来又隐隐威胁，说我若不帮沈家渡过难关，便是不念亲情，日后族里也不会认我这个侄女。

我看完后，把信放进炭盆。

火舌卷上纸角，周氏那些哭求和威胁很快烧成灰烬。

青芜站在旁边，轻声问：“姑娘，真的不管了吗？”

我望着火光，心中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
“不管了。”我说，“她们的难关，不该再用我的退让来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