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城门不回头

ss细雨 1582字 2026-06-11 15:36:26
我奉女医署之命出城,是在三日后的清晨。

京郊连日大雪,几处村落有人冻伤,又有妇人产后高热不退。长公主命女医署派人施诊,裴砚行点了我的名,说我既擅妇科与外伤,正好去看看民间疾苦,免得整日困在京中听人扯后宅闲话。

他说话一贯难听,我却没有反驳。

马车行至城门时,天色还未大亮,灰白雾气笼在青石道上。守城兵士正查验路引,远处传来马蹄声,我刚把药箱放稳,便听见青穗低声道:“小姐,是世子。”

我掀开车帘。

谢怀钧骑马停在不远处,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大约来得急,发冠束得并不如往日齐整,眉眼间压着几分疲惫,却仍带着那种习惯性的冷硬。他翻身下马,大步走到车前,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药箱,又看向我。

“你要去哪儿?”

我放下手中路引:“出城施诊。”

他眉头皱得更紧:“你宁愿去雪地里给那些村妇看病,也不肯回侯府同我好好说话?”

我听着这话,竟一时分不清他是真的不明白,还是从来不愿明白。医者治病,本就是我的本分,可在他口中,这件事像是我故意拿来气他的手段。

“世子若有事,可以去女医署递帖子。”我道,“我今日赶时辰。”

谢怀钧眼底怒意一闪,伸手按住车辕:“沈清芜,三日之期还没到,你便急着走,是想让全京城都知道我留不住你?”

“我只是奉命出诊。”

“奉谁的命?”他冷笑,“裴砚行?”

青穗脸色一变,我却平静看着他:“奉长公主令。世子若有疑问,可以去问长公主。”

这句话让他脸色微僵。

京中人人都知道长公主性情刚烈,最厌男子轻慢女医。谢怀钧再自负,也不会在城门口拦着女医署出诊。可他仍不肯让开,目光落在我脸上,像是想从中找出一点赌气的痕迹。

“清芜,如霜已经答应搬去西偏院。”他沉声道,“母亲那边我也说过了,往后府中中馈仍由你掌着。你闹到这一步,该够了。”

我静了片刻,才问:“你觉得我想要的,是中馈?”

他唇线紧绷:“你从前最在意侯府体面。”

是啊,我从前在意。我在意侯府席面不能寒酸,在意谢怀钧的衣袍不能失礼,在意侯夫人的药不能断,在意下人议论会伤了夫妻情分。可我在意这些,是因为我曾真心把侯府当成家。

后来家里的人一起让我让位,我便不在意了。

“谢怀钧。”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连名带姓地叫他,“我不是要你把柳如霜赶走,也不是要你把中馈还给我。我是不要你了。”

风从城门洞里灌过来,吹得车帘翻飞。他像是被这句话钉在原地,眼底终于出现一丝裂痕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我望着他,声音不高,却每个字都清楚:“我说,我不要你了。你陪她看灯也好,替她置铺也好,让她坐我的位置也好,从今以后都与我无关。和离书你若不签,我会按律递诉状。嫁妆你若不还,我会拿账册去京兆府。至于你的愧疚、解释和施舍,我都不需要。”
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像是终于察觉事情不在他的掌控里。

“就因为如霜?”他声音低了许多,“我说过,她只是怀瑾托付给我的人。我可以让她搬走,可以不再带她出席宴会,甚至可以把那间铺子还给你。清芜,你别把话说死。”

我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你不是要替谢怀瑾完成遗愿吗?那封信上写着护她一生,写着替她全未竟之愿。谢怀钧,一生这么长,你做得完吗?”

他的脸色骤然一白。

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他想说自己只是尽责,想说亡弟为重,想说我不该同一个孤女计较。可这些话他已经说过太多遍,多到我听见开头,便知道结尾。

我放下车帘前,又补了一句:“若你真觉得遗愿比我重要,便继续守着她。只是往后别再拉我一起陪葬。”

车夫扬鞭,马车缓缓向城外驶去。

谢怀钧没有再拦。车轮碾过薄雪,发出轻微声响,我隔着帘子听见他在身后唤了一声“清芜”。那声音不似从前冷硬,反倒带着一点茫然,像一个人终于发现,自己随手放开的东西,原来真的不会再回头。

青穗坐在我身旁,眼泪落得无声。

我递给她一方帕子,自己却没有哭。城外晨光渐亮,雪野铺开,远处村落炊烟淡淡升起。我抱紧药箱,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,终于松动了一点。

原来不回头,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。

难的是承认,自己曾经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,回头了太多次。